第9章 供銷社裡的大採購
公社供銷社裡,櫃檯被磨的光溜溜,裡面擺著雪花膏、手電筒和紅糖罐。
櫃檯後頭坐著個胖女人,手裡正織著襪子。
聽到門帘被掀動的風聲,售貨員頭也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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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裡的織針上下翻飛,嘴裡嗑著瓜子。
「買啥啊?粗鹽在門口自己稱,點心沒有了。」
售貨員聲音懶散,帶著公家人的高傲。
徐長樂穿著舊羊皮襖,圍巾遮著半張臉,身上的積雪還沒化乾淨。
他這副打扮,平日裡來供銷社多半是換兩包火柴,或者扯兩尺布。
售貨員都見怪不怪了。
徐長樂沒在意對方的態度。
他走到櫃檯前,把票證掏了出來,連同大團結一起放在櫃檯上。
織針停了下來。
售貨員揉了揉眼眶,視線在大團結上轉了一圈。
接著,她的目光落在全國糧票上。
「哎喲,小同志,買大件啊?」
售貨員放下毛線團,站起身來,臉上擠出笑。
「同志,您想要點啥?咱社裡今天剛進的貨,全齊整著呢。」
態度轉的太快,看著好笑。
在這年頭,能拿出全國通用糧票和大團結的,絕不是普通的莊稼漢。
多半是林業局或者礦山上有頭有臉人家的親戚。
徐長樂指了指牆角堆著的鐵貨。
「要一口新鑄的雙耳大鐵鍋,八印的,家裡人口少,夠用就行。」
「好嘞,八印的大鐵鍋,純正通化鋼廠翻砂澆的,結實抗造。」
售貨員麻利的從櫃檯後轉出來,搬起一口大鐵鍋。
「再要五斤富強粉,兩斤粗鹽,半斤豆油,再給我拿兩盒火柴。」
徐長樂接著報出緊要的物資。
家裡如今只有苞米,肖若棠身子虛,得吃白面調養。
鹽巴和清油更是過冬續命的家底,缺了哪一樣,人在嚴寒里都熬不住。
「富強粉每斤一毛八分五,五斤扣細糧票,豆油半斤要八分錢。」
售貨員手腳麻利的拉過秤盤,將麵粉舀進紙袋紮緊。
油葫蘆往油罈子里一探,提起半斤豆油,倒進玻璃瓶。
「兩斤青鹽,兩盒火柴,您拿好。」
售貨員最後拿起全國棉花票,眼神里透出羨慕。
「同志,這棉花票可是稀罕貨,供銷社剛到了批新棉花。」
「皮棉白生,絲頭長,抓在手裡暄騰的很。」
「稱一斤。」
徐長樂點頭。
薄被裡的舊棉花都結成了硬疙瘩,根本不頂風。
有了這一斤新棉花,肖若棠拆洗被面重新續上,夜裡睡覺才能暖透。
售貨員用牛皮紙把棉花包好,用麻繩打了個十字扣。
她拿著算盤劈里啪啦一陣扒拉。
「大鐵鍋三塊四,白面九毛二分五,鹽巴兩毛八,豆油火柴加棉花,一共六塊一毛三分。」
徐長樂把大團結推過去,收回找零的三塊八毛七分錢,妥善塞回內兜。
他從門後取下背簍,開始裝填物資。
紙袋和粗鹽壓在最底層,防止磕碰撒漏。
裝著半斤豆油的玻璃瓶用麻布裹緊,塞在簍子中央,新棉花墊在上層。
徐長樂拽過麻繩,在簍口交叉纏繞數圈,收緊繩扣。
鐵鍋被倒扣在背簍最上方。
鐵鍋正好卡在背簍邊緣,遮擋住下方所有的糧油棉花,既防風雪,又防雨淋。
徐長樂蹲下身,雙臂套進背帶,脊背微挺,站直了身軀。
「小同志慢走,下回買大件還來找姐啊。」
售貨員挑開棉門帘,目送他出門。
徐長樂邁步走出供銷社大門。
山風夾雜著雪沫,撲在臉上。
徐長樂沒有停留,腳步穩健的往公社外圍走去。
腦海深處,11點精神屬性帶來的感知全面鋪開。
街道右側的土牆後頭,傳來了踩碎凍雪的腳步聲,那三個人果然跟了上來。
徐長樂目光掠過前方的街道。
公社大院就在斜對面兩百米外,門口站著民兵,大隊拉腳的馬車也停在糧管所門前。
只要他快步拐過去,不管是找民兵求助,還是跳上馬車回屯,這幫混混都不敢造次。
但他心底清楚,絕不能走這條路。
大鐵鍋、富強粉、新棉花,還有兜里剩下的三塊多錢和糧票。
在這憑票供應的年頭,一個窮困潦倒的下溝大隊孤兒,哪來這等驚人家當。
一旦招來公社糾察隊和民兵排查,這批黑市倒騰來的救命物資會被當場沒收。
甚至還會順藤摸瓜,查到林業局採購員老周頭上。
到那時,自己要被扣上投機倒把的罪名關進大牢。
到時候家裡的肖若棠無依無靠,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更不能任由這三個地痞一路尾隨摸到下溝大隊去。
大伯徐長福虎視眈眈,徐大強挨了揍懷恨在心。
要是讓村裡的無賴知道自己發了財,破草房的門板可擋不住賊人。
這群亡命徒真要在半夜翻進院子下毒手,肖若棠一個弱女子如何抵擋。
斬草必須除根。
徐長樂打定了主意。
在集鎮最外圍的岔路口,寬闊的官道通向下溝大隊,兩旁開闊坦蕩。
而在官道左側,是一片楊樹防風林。
林子深處灌木叢生,深溝斷崖交錯,平時連放羊的社員都不願進去。
徐長樂背著背簍,徑直鑽進了防風林深處的小徑。
不遠處的牆角拐彎處。
瘦猴縮著脖子,伸手扯了扯刀疤臉。
「大哥,那小子沒走大路,他往荒林子裡鑽了。」
瘦猴眼中閃著興奮。
「這愣頭青肯定是被嚇傻了,放著好好的大車道不走,鑽林子找死呢。」
另一個混混大軍掂量著手裡的鐵棍,臉上露出冷笑。
「林子裡沒人,打斷他的腿也沒人聽見。」
「那口大鐵鍋少說值三四塊,還有那一背簍細糧,發大財了。」
刀疤臉從腰後摸出一把殺豬刀。
「老子正愁官道上不好下手,這小子自己往閻王殿裡鑽。」
「快跟上,別讓肥羊在林子裡繞丟了。」
「把人堵住,先捅兩刀廢了手腳,搜乾淨錢票,直接扔雪窩子裡凍死。」
三個惡徒不再遮掩身形,加快步伐,撲進防風林中。
防風林內,枯樹枝橫在雪地上,稍不留神就會掛住棉褲。
刀疤臉帶著兩個手下,弓著腰在雪坑裡急促穿行。
前方雪地上,一道腳印清晰可見。
「大哥,跑不遠,腳印新鮮著呢,就在前頭。」
瘦猴哈著白氣,指著雪地上的壓痕大叫。
「這小子力氣真不小,看著瘦,背著十幾斤的鐵鍋糧食,還能走這麼快。」
刀疤臉眼神陰沉,死死盯著前方的灌木叢。
「他背的越重,跑的越慢,加把勁,繞過前頭那道雪梁子就能截住他。」
三人踩著雪殼,順著深陷的腳印一路狂奔。
突然,刀疤臉猛然剎住腳步。
身後的瘦猴剎車不及,一頭撞在刀疤臉後背上。
「大哥,咋停下了?」
刀疤臉沒有說話,臉色難看的盯著前方。
林間空地上,橫臥著一棵倒伏的楊樹。
雪地上原本深陷的腳印,在延伸到大青楊前方三步遠的位置,詭異的斷了。
新鑄雙耳大鐵鍋,以及塞滿麵粉棉花的背簍,正孤零零的立在雪地里。
周圍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