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門
家裡的大門敞開著，父親母親和大哥嫂嫂就這樣站在門外，期待地看著停下的馬車。哥哥懷裡還抱著自己的小侄兒，正脆生生地喊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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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她曾經在自己的記憶中，無數次地描繪過，全家完好無損再一次相見的畫面。以至於今日，她甚至覺得，眼前的一切顯得那麼的不真實。
上輩子，她嫁入侯府的第三日並沒有回門，侯府只打發了人回沈家說了一句「二少奶奶在太夫人處侍疾」，便不了了之了。
她不敢想像，全家人在門外滿心期盼地等了許久後，只等到這樣一句話的時候，會有多擔憂又會有多心痛。
她的眼淚簌簌而下，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未出嫁的時候。她等不及車凳放穩，從馬車上一躍而下，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馬車門檻的木棱上。半芹見狀急忙跟著下車雙手借力，將她給攙扶住。
一陣鈍痛從沈昭寧的骨頭上躥了上來，她卻像感覺不到似的，跌跌撞撞地撲向她那曾經隔著權勢、隔著生死，再未相見的家人們。
「父親母親！大哥嫂嫂！壽兒！」
原本臉上還帶著笑容的沈家眾人，見到自家千嬌萬寵的昭昭，出嫁後竟然流著淚向他們奔來，俱是大驚失色，三步並兩步地上前接住了她。
「昭昭，怎麼哭成這樣，可是這幾日受了委屈？」邊說邊怒目看向一旁還坐在馬車上的顧沉舟，顧沉舟臉一黑，竟有些莫名的恐懼與尷尬。
沈昭寧一頭扎進了母親懷裡，緊緊地抱住了她，她將自己的臉埋在母親的懷中，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喉嚨中溢出了一聲壓抑了兩輩子的嗚咽聲。
寧氏被她嚇得不輕，手忙腳亂地拍著她的背，一疊聲地問。
沈昭寧不說話，只一味搖頭。
可能是感受到了母親的溫度，感受到了家人圍在自己身邊，她這才終於暫且放下心來——這大概真的不是一場夢吧。
她終於開口，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我好想你們……」
沈家一家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覷。
這孩子……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真的……好想你們。」沈昭寧顫顫地抬起頭，雙眼通紅著仍在落淚，她已經顧不上顧沉舟和其他人怎麼看了，就像她的家人們也不曾顧著什麼規矩，一大早就等在了門口，等自己回家。
「我好怕你們離開我，我怕我一鬆手，你們就……不見了。」她說不下去了，只淚仍簌簌往下落，染濕了寧氏的衣衫。
寧氏沉默了一會，心中為了這個小女兒痛得一抽又一抽，她的手輕輕摸著女兒的頭髮，溫柔地安撫著。
「傻孩子，」沈父的聲音也有些沙啞，有些內疚因自己的事情，害得女兒受了這麼多委屈，「爹在這兒呢，別怕，我們哪裡都不去，哪裡都不去。」
沈昭寧哭著點頭，又珍視地看向一旁的哥哥嫂子，還有哥哥懷中的小侄兒。哥哥沈長安穿著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錦袍，壽兒在他懷中眼巴巴地看著她，小小的臉上充滿了不安和擔憂。他不明白幾日前，為什么小姑姑突然就要離開家，也不明白，為什麼再見面小姑姑就哭成了這個樣子。
他把手中的九連環遞給沈昭寧，一邊伸手要往前去。
「小姑母，給你，不哭。回家，回家，不怕，壽兒打壞人！姑母不怕！」奶聲奶氣的聲音，但帶著一股認真和堅持。
沈昭寧接過小侄兒手中的九連環，牽著他的手，努力扯出一個笑容，點頭應道：「好，壽兒也別怕，小姑母在呢，小姑母一定保護好你。」
她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壽兒，這輩子，小姑母一定讓你健健康康，平安長大。
沈長安適時地走上前來，安撫著妹妹和母親：「我們一家人都在呢，若是妹妹受了委屈，我們拼了性命去也要給妹妹討一個公道。好了，先進屋說話吧，妹妹從侯府過來也累了。」
幾人回過神來，便要進屋。
半芹跟在沈昭寧一旁，也要抬腳。
這時，顧沉舟才慢慢下了車，目光掃過沈家的這一群人。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換上一副得體的笑容。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他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拱手行禮，語氣溫和，「昭昭在家時便一直念叨著二老和大舅哥，這一下終於回了家，難免情難自禁。」
顧沉舟話音還未落下，沈昭寧便從家人的圍繞中看了過去。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趕在父親母親回應之前，開了口：
「夫君說的是。我的確日日惦記著家人，做夢都想回來看看。」
她的唇邊帶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泛紅的眼睛中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明亮的光。
接著她自然地轉向了沈家的眾人，語氣輕快了幾分：「父親母親，大哥嫂嫂，你們不知道，我在侯府的這幾日天天盼著回門這天，今日可算是回來了，一時沒忍住，讓你們擔心了。」
說著又抬手捏了捏壽兒的臉：「也讓我們小壽兒擔心啦，是小姑母的錯。」
沈家人見她如此，心中咯噔一聲。
他們太了解她了。
昭昭從小到大，受的委屈越大，遇到的事情越大，反而越是鎮定。哪怕心裡怕極了，恨極了，面上也維持著一個體面，臉上笑得也越是好看，萬萬是不會被人看了笑話的。
她今日在家門口落淚，他們當然也擔心。但這會，她剛哭完便仿佛沒事人一樣，笑盈盈地對著自己的新婚夫婿回話，他們反倒確定了，這孩子確實是受了大委屈了。
沈父明白女兒的意思，不動聲色地招呼道：
「好好好，都別在門口說話了！我們進屋好好聊一聊，賢婿，請。」
顧沉舟頷首應是，幾人正要跨過門檻，忽聽街角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幾聲焦急的呼喊：
「快讓一讓，讓一讓，人命關天吶！大家讓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