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隻崽


  二十二隻崽

  心跳驟停怎麼辦?

  林知微很沒出息地撐著最後一口氣,選擇落荒而逃。

  先導片在播第二遍了,大廳里充斥著議論聲,沒人留意她倉惶離開時不小心帶翻的椅子。

  外面氣溫降低,濕氣濃重,圓月朦朦朧朧,四周間或響起蟲鳴,比起廳里,顯得格外寧靜。

  陸星寒追出來,林知微聽到腳步聲心尖直發抖,臉色蒼白地回身制止他,「停!別再往前走了!」

  她急促喘息,剛跑完幾千米似的,手心裡涼涼的全是汗。

  「陸星寒,剛才那些話,你當沒說過,我當沒聽見,」她顫聲警告,「衝動之前,先把你的感情理理清楚!對姐姐的孺慕根本不是——」她咬牙,無論「喜歡」還是「愛」,都實在太重了,在唇齒間掙扎不出來,「總之,我最後原諒你一次,你要是再敢亂說,我們之間就真的回不到以前了!」

  陸星寒站住,跟她中間隔著淡淡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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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了片刻後,他定定望著她說:「知微,早就回不去了。」

  或者說,他根本無處可回,從意識里存在了「愛慕」、「迷戀」、「渴望」這樣的字眼後,年年歲歲熬過來,每天睜眼閉眼想的全是她。

  林知微眼眶發熱,她是怎麼養出了這樣的孩子?

  過去所有親密依戀、相濡以沫全部塗上了另一層意味。

  她撇下陸星寒,快步沖回房間收整行李,頭昏腦漲,坐在床沿給工作室打電話臨時請假。

  「往後半年我都可以不休息,」她啞聲說,「對不起,這期綜藝我確實跟不下去了。」

  老大雖然關心,但語氣里多少有些不滿意,「不是剛放完假嗎?

  身體不舒服?」

  她垂著眼,「嗯,很難受。」

  老大沉默片刻,考慮到她以前的種種賣命,嘆了口氣,「好吧,我跟何晚交代兩句,就這一次,以後可不能這樣。」

  掛電話後,林知微立刻訂車票機票,穿上一件有帽子的外套,把帽子扣好遮住眼角的紅和憔悴,拎起箱子擰開門鎖。

  陸星寒守在外面,她看也不看,低著頭快步下樓。

  箱子被他爭搶,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奪回去,越走越覺得自己像電視劇里那種鬧脾氣的小女生似的,可管不了那麼多了,再不離開這地方,她要瘋了。

  周圍住戶就有往返市里拉客的正規車輛,林知微下單後車很快到了,她剛坐進後排,陸星寒大步跟上來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你幹什麼!」

  「我送你,」陸星寒「砰」的把門關上,「開車。」

  林知微真想把他推下去,「不需要,我自己可以!」

  陸星寒側頭冷冷盯了司機一眼,低喝:「我說開車!」

  司機脖子一縮,急忙收回不由自主朝後視鏡打量的目光,不敢再亂瞟。

  林知微乾脆把帽子拉低,當他不存在,等車開平穩後,打電話給何晚解釋,她之所以敢走,也是因為今天分工後,大家完成度很高,有沒有她在,影響並不大,至少撐完這一期絕對沒問題。

  至於唯一不配合的陸星寒,自生自滅吧,有本事,他明天真的素顏出鏡好了。

  她十幾年盡心疼愛就當餵了狼,再也不要管他了。

  林知微看著窗外如水夜色,手指攪在一起,輕輕吸吸鼻子,下定決心,對,再也不要管他了!

  下車時,陸星寒比她快,先一步拿起箱子,林知微只能跟上去,這次他有防備,任她怎麼使勁兒也拽不過來。

  站在安檢隊伍外,她手裡的登機牌捏得發皺,終於成功掰開他的手,「在你想清楚,真心跟我承認錯誤道歉之前,不要見面了,要是想不通——」

  陸星寒問:「想不通怎麼樣?」

  林知微抬頭看他,眼裡水光一閃,「你知道的。」

  陸星寒眼睜睜看著她轉身走進安檢門,很快轉彎消失在視野里。

  他在原地站了半天,慢慢走到候機廳的巨大落地窗前,飛機開始滑行,他貼著玻璃,努力轉換角度,直到機身隱匿進黑茫夜空里,再也看不見。

  手機一直在響,他調成靜音。

  唯一想要聯繫的人,不會打電話給他了。

  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無論什麼情況,知微只要明白了他的心思,等待他的必然是抗拒排斥,今天也好明天也好,都是同樣的結果。

  但他不後悔,這輩子,他拼了命非要對她糾纏到底,哪怕上天入地,也一定要把林知微據為己有。

  陸星寒揉了下眼睛,青白手背上筋絡凸起。

  夜漸深濃,機場裡人越來越少,邊緣的頂燈隨之關掉幾排,他仍舊待在窗邊,緩緩蹲下身,頭埋進膝蓋,成了一團灰撲撲的孤零影子。

  林知微回到自己的出租房,第一眼看見的是客廳里新買的那張單人床,深藍床單整整齊齊,床頭還擺著粉色的大胖兔子。

  她想把床丟出去,猶豫了半天到底沒下得去手,乾脆挪動家裡各種零碎雜物全堆在上面,占滿了,她才冷靜一點,回房間躺倒,強行入睡。

  夢裡紛紛擾擾全是零碎的片段。

  陸星寒三歲時跟媽媽搬到隔壁,初次見面就咿咿呀呀甜笑著跑過來抱住她。

  五歲時撒嬌的本事已經爐火純青,不跟附近的野小子們一起玩,偏要從早到晚追在她後面。

  七歲時不愛學習,但只要坐在她旁邊,總會乖乖裝模作樣看上幾頁,她要是夸一句,准能稀里糊塗考個高分。

  九歲鬧過脾氣,她丟開他不管,晚上放學回來,黑燈瞎火的,他一個人蜷在她必經的小路口,眼淚汪汪接她回家。

  十一歲不小了,雷雨交加的晚上,他擔心她會害怕,攥著被角靠在她的床尾,守一整夜。

  十三歲時他的監護權落到舅舅手裡,被拖著離開時,回頭看她,滿眼絕望,怔怔地問:「你不要我了嗎?」

  林知微心口擰得酸疼不已,皺眉醒來時,眼前模糊一片。

  她緩了緩,摸過手機開機,看看時間,已經是隔天的下午三點多,電話信息接連往外跳,忽略掉陸星寒的那些,她先把工作相關的簡要回復。

  造型小分隊微信群最新的一條恰時蹦出,在通知欄顯示,「一天了啊,陸星寒誰也動不了,讓他素顏吧,反正不管化不化也是他最好看。」

  馬上有人發哭臉,「真是怕了他,我不想再碰釘子了,星火娛樂不怪咱們就行。」

  終止話題的是何晚,「或許……是時候給他看兩個化妝教程,讓他自學成材了。」

  林知微恨恨關掉微信,半坐起來,滿心亂七八糟的念頭,下床吃飯的心情都沒有,順手點開微博想學何晚看八卦解悶,沒想到刷新出現的第一條就是《今夜無眠》先導片截圖,小崽子穿著粉衛衣面對鏡頭告白的畫面。

  「這句話,是我對你。」

  陸星寒親口說的話在耳邊揮之不去,林知微用力掐掐眉心,強行忽略,匆匆往後翻,結果十條里居然八條都是陸星寒相關。

  這是關注了一群什麼奇葩博主啊!

  她臉色難看地退出微博,轉而點開最近火爆的短視頻軟體,手指一划,占領GG位的依然是男團剪輯,陸星寒的臉帥得晃眼睛。

  這日子沒法過了!

  林知微糟心地把手機往床角丟,正要離手時,又一聲清脆提示音響起,某知名問答APP彈出一條新鮮推送。

  標題相當惹眼,「突然被弟弟表白怎麼破?

  !」

  她手不自覺一頓,慢吞吞往回收,咳了咳,鬼使神差點進去。

  問題簡練,語氣苦惱,底下的回覆相當熱鬧,五花八門。

  首先有人問:親弟?

  堂弟?

  表弟?

  繼弟?

  養弟?

  題主弱弱說:都不是,沒實際關係。

  又有人問:那是長得太醜?

  身體不行?

  養不起你?

  花心?

  性格太差?

  題主更弱了:帥,超健康,賺錢方面潛力足,感情專一,性格好……

  繼續有人接棒問:差了二三十歲?

  題主對手指:沒那麼多,五六歲。

  最後的壓軸問題:你討厭他?

  雖說按以上條件並沒有討厭的理由。

  題主已經倒地不起:……其實以前作為姐弟來說,我還挺疼他的,不討厭。

  林知微看到這裡,差不多是進氣多出氣少了,臉憋得通紅,卻管不住接著往下看的眼睛。

  激烈討論好幾頁之後,題主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大家一致認為,這種情況無外乎倆問題,一個是自身邁不過心裡的坎兒,另外一個,則是某種自我保護和對弟弟感情的不信任,不過如果弟弟夠深情夠堅持,基本都會淪陷的。

  林知微快窒息了。

  題主依然抹淚掙扎:不想淪陷!求支招!

  老司機老油條們紛紛表示:立刻馬上談個戀愛,也許可破。

  還不忘加上一句話終結問題——「記住,只是也許。」

  林知微一把扣住手機,仰躺在床上,傻傻瞪著屋頂,狀態堪比剛看完超驚悚的恐怖故事。

  她按住額頭靜了許久,好不容易穩住,掙扎著想起來時,腳不小心磕在床沿上,腕上的傷口悶悶一疼。

  三道創可貼還整整齊齊貼在那裡。

  陸星寒在黑暗裡低下身的動作,手指碰在她腕上的溫熱觸感,那麼清晰鮮活地浮現出來。

  無形的大網一樣,蓄勢待發要把她籠罩。

  林知微唇色發白,想想自己快要二十四歲,過去忙著賺錢養家一片空白,或許真的該談個戀愛了。

  趴在被子裡的手機嗡嗡震動,何晚打來的。

  林知微拾起來,「晚姐?

  是現場有什麼問題嗎?」

  何晚說:「沒有,你放心吧,除了陸星寒之外我們都搞得定。」

  求別提!

  何晚關心,「身體好點了吧?

  我剛才看到你微薄在線,就打電話來試試,果然開機了,在家幹嘛?

  還在睡嗎?」

  林知微摳著被罩上的小花紋,吞吞吐吐說:「我在想……」

  「嗯?」

  「我在想,戀愛到底是什麼感覺。」

  何晚愣了,繼而放鬆大笑,「不是吧!終於動心思了?」

  林知微低頭,柔軟黑髮垂在姣好的臉側,她抿著唇不說話,何晚靜了靜,試探說,「你如果不排斥,我這邊剛好有個非常適合你的優質男人,」她打包票,但語氣里多少有些隱隱的遮掩,「我拿命保證啊,的確處處都好,而且單方面特別喜歡你,要不……試著見一面?」

  隨口一聊而已,這麼快?

  林知微猶豫,「我還沒……」

  何晚說:「你只當隨便相個親,見面喝杯茶,不喜歡轉身就走,一點損失也不會有。」

  「知微,總要走出第一步的,對吧?」

  聽筒里模糊傳來拍攝現場的嘈雜,不知道哪個工作人員在大聲喊著陸星寒的名字。

  林知微閉上眼。

  對吧,總要走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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