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隻崽


  九十四隻崽

  避難屋的距離不算遠,林知微在來的路上留意過,基本的自救常識她也在酒店的科普小冊子上學了不少,情緒很快穩住。

  千萬不能慌。

  但另外幾個人都是被強行留下的,還處在絕望里,不乏崩潰大罵。

  林知微不希望同伴把體力浪費在沒用的地方,連喊了好幾聲提醒,這些人才相繼平靜,撐著口氣互相拉扯著,千辛萬苦往避難屋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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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所有努力聚起的希望,在看到避難屋的全貌時徹底崩塌。

  本就年頭有些久遠的老式小屋,材質不夠結實,又不知道經歷過多少場風雪,早已不堪重負,經過這一役,只剩下殘垣斷壁。

  不願意接受現實的幾個人淌著雪衝過去,屋門刮飛了,屋頂掀翻大半,僅有一個牆角算是比較完整,勉強能夠遮擋一二。

  林知微到處看看,當機立斷,「這裡不行,我們繼續往前走。」

  有人馬上大叫著反對。

  「走去哪!他們說好來這兒接應的!」

  林知微反駁,「約定之前誰也不知道這裡的現狀,他們往返最少需要一個半小時,我們如果不能保溫又不走動,有生命危險!」

  「反正我沒力氣了,你問問誰還有力氣!出去也是死,我寧願待在這!」

  剩下的一點屋頂也發出了鬆動的異響,隨時要被吹走,林知微拿出GPS查看,「往前還有另外一個避難屋,酒店手冊上標註是新建的,肯定堅固,定位器上有定點顯示,不會迷路,而且信號跟著人走,他們能找到,快出發吧!」

  幾個人略有動搖,「……要走多長時間?」

  林知微簡單算算距離,「如果風雪保持這個強度不變,大概四五十分鐘。」

  一聽這麼遠,大家全部死心,說什麼也不肯動了。

  說話間十分鐘過去了,林知微明顯覺得四肢開始僵硬,遠沒有走動時的靈活,精神也逐漸倦怠,有了困意。

  這裡幾乎露天,除了牆角一無所有,再一動不動躲下去,如果救援不及時,很大可能會凍死。

  但她不是專業的,只能憑著少量學到的知識,以及直覺和本能,去決定自己生存的走向。

  不能強迫別人必須聽她的。

  因為她也無法確定每一個抉擇到底是對是錯,最終會指向哪裡。

  林知微站起來,挨著牆走動兩圈讓血液流動,抬頭看看天色,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她下定決心,「我最後問一次,你們走不走?

  以我的判斷,離開這裡的生存機率更大。」

  這句話反倒換來不領情的埋怨,說她什麼也不懂,隨便出去要害死人。

  林知微點點頭,把GPS緊緊綁在手腕上,整理衣物每處接口防止進雪,「好,那我走了,不管誰的決定更對,我們都不需要為對方負責,保重。」

  說完,她放慢呼吸頻率,繞過牆壁,再次扎進遮天蔽日的混沌里。

  酒店的大門即使關緊,也擋不住縫隙里透進的寒風碎雪,咯吱咯吱的響動攪得人頭皮發麻。

  門口聚了不少人,不約而同看著唯一站在外面的陸星寒,誰也不敢喊他進來。

  從之前陰差陽錯先行回來取東西的幾輛空摩托車抵達起,他就變得跟外面的暴風雪一樣可怕。

  忽的有叫聲響起,「快到了!」

  摩托車隊的信號顯示只剩不到兩百米。

  模糊大雪裡,很快有車燈閃爍,轟隆靠近。

  等不及車停穩,陸星寒狂奔過去,變了調的嗓音不斷大吼著「微微」,挨個車檢查。

  不是,不是,哪個也不是!

  直到有個相對瘦小的身影從後面的車上顫巍巍下來,幾步趕到他面前,扯下擋臉的圍巾,許黛。

  陸星寒看到她,繃死的神經當即炸開,不好的預感直衝眼前。

  許黛氣喘吁吁,「車不夠,知微……知微為了讓我先走,留在雪地里,快點讓人去找她!」

  等在大堂里的眾人紛紛出來,許黛跑過去大喊:「還有人在裡面,馬上安排救援隊跟著駕駛員去救!他們知道路,能最快到!」

  卻一片死寂,空剩呼嘯風聲。

  不止救援隊不說話,連拉他們回來的駕駛員也沒吭聲。

  許黛呆了,「你們……你們什麼意思!多待一分鐘都有危險,快——」

  她話音未落,陸星寒攥燙的摩托車鑰匙擰開打火,一言不發啟動,飛快掉頭要往前方能見度極低的雪原里開。

  許黛大驚失色,她拽不到陸星寒,勉強扯住摩托車的后座護欄攔他,眼裡見了淚,朝無動於衷的人群質問:「你們把人留下的時候答應好的!」

  「是答應好的,可也得考慮實際吧,說得輕鬆,你看看這天,萬一人沒救到,我們也搭進去怎麼辦?」

  「是啊,再說不是有避難屋嗎?

  一小時也是躲,兩小時也是躲,為了安全,等風雪小點再進去更好。」

  「誰的命不是命呢,我們也怕出事,遇上自然災害,先保住自己總沒錯吧?」

  「都閉嘴!」

  陸星寒驀地出聲,略微側過頭,「你們的決定是你們的事,誰也不用多說,其他我不管,我去裡面找我的人。」

  救援隊的臉上掛不住,「現在去死路一條,別到時候拖累我們再多背一個——」

  用的不是「救」,是「背」。

  意思不言而喻。

  陸星寒怒吼聲暴起,雪崩一樣劈頭蓋臉狠砸向他,「她活我帶她出來!她死我和她死在一起!我跟她的命,不需要任何人負責!」

  所有人噤聲。

  他和微微一無所有,有的只是彼此。

  如果出不來,他就抱著她,不讓她冷,不讓她害怕,永遠留在雪地里。

  風勢稍減,但雪比之前更大,氣溫還在持續降低。

  摩托車受到阻力太大,車速受限,朝著迷濛深處一點點靠近。

  陸星寒一手控制方向,一手攥緊信號監視器,他心臟堵在喉嚨口,身體裡全是空的,到處是轟轟的回聲。

  他的眼睛在前路和屏幕上來迴轉換,近乎痴狂地盯著監視器上那個代表著微微的小小紅點。

  雖然極其緩慢,但確實在動著,一點一點,拼命努力地朝他靠近。

  陸星寒的情緒早已到了極限,強忍著保持理智。

  但小紅點每前進一下,他都面臨崩潰。

  避難屋肯定出了問題。

  此時此刻,微微正徒步在雪地里穿行,隨時可能遇到危險。

  陸星寒牙關磨得生疼,想在無垠曠野里嘶喊她的名字,讓她聽見他來了。

  林知微的體力飛快流失,但頭腦始終保持清醒。

  太冷了。

  她貼身穿了兩層保溫衣,外面還有非常保暖的防寒服,各種護具也齊全,但在極端氣候里,全像紙糊的一樣脆弱。

  前半段路程,她一直直立行走,但到後半段時,力氣不夠,反應不及,容易被風颳偏方向,她幾乎完全俯下身,半趴在雪裡前行。

  慢,卻穩定。

  她始終沒有偏離GPS上的路線,第二間避難屋已經肉眼可見。

  又吃力地前進了一小段,林知微抬起頭,看到她的目的地近在咫尺。

  果然跟她猜想的一樣,新建的房子堅固很多,雖然屋頂也被損壞了一部分,正在風裡搖搖晃晃,但四周牆壁和門板都完整,比之前那間好上太多。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稍微直起身,重喘著撲過去,一頭扎進扇動的門裡,直接跌跪到地面上。

  是地面,不是雪。

  即使也被蓋了一層,但比起外面,簡直淺到可以忽略不計。

  腳踏實地的感覺讓林知微恍如隔世。

  她摘掉護目鏡,扯開圍巾露出口鼻,伏在地上大口呼吸,就算屋頂損壞了不能保溫,但至少能遮風擋雪,給她喘一口氣的時間。

  GPS信號正常,她的小紅點,一定正在某個屏幕上顯示著,會有人找到她的。

  她不能讓星寒白等。

  陸星寒眼睜睜看著監控器上的小紅點停住不動了。

  他的心臟也跟著同時停跳。

  距離已經非常接近。

  蒼茫暴雪裡,他猛一抬頭,看到立在不遠處的小屋,還算完好地提供著屏障。

  陸星寒反覆確認微微停下的位置,確定跟小屋落在同處,他立即跳下摩托車,踉蹌著淌過深深積雪,全身戰慄著疾跑向那扇關住的門。

  林知微不知道在屋裡趴了多久。

  她只想喘一口氣歇歇的,但沉重困頓猛烈侵襲,她極限使用過的四肢徹底僵住,連起身都變得困難。

  不行啊,不能睡。

  心裡這麼想,可行動不受控制。

  林知微費盡氣力才撐著地坐起,想挪去門邊,扶著把手起來走動走動,再下去要凍僵了。

  每動一下,骨節都鑽心地疼。

  她咬緊唇,艱難挨到門邊,剛站起一些,膝蓋承受不住,眼看著要栽到地上。

  緊閉的門卻被人從外面猛地拉開。

  林知微站不住,馬上要跌跪下去,被來人撲上來一把摟住,她跪倒,他也跪,死命地把她扣緊,喉嚨出不來聲,不斷發出模糊沉暗的氣音。

  她完全呆住,根本不敢相信。

  氣音終於變成快要揉碎的「微微」兩個字,闖進她的耳朵里。

  林知微的聲音比他還不如,啞到聽不清,「星寒……」

  她想拽著他仔細看看,可使不上一點力,虛虛攥住他的衣袖微弱問:「你怎麼,怎麼……」

  陸星寒艱難吞咽兩下,深知林知微狀態很不好。

  他把滿腔爆炸的情緒勉力壓下,抱住她從冰冷地上起來,把門重新關緊。

  帶來的救援包里有簡單幾樣必需品,他單手緊摟著人,挑一塊離破裂屋頂最遠的位置掃開積雪,鋪上防潮墊,找出小型取暖器,打開後發現溫度太低,它也失靈,只是溫的。

  溫的也比涼的好。

  陸星寒靠牆坐下,把林知微團在自己胸前,取暖器塞進她手裡。

  他脫下帶著一點體溫的外衣裹在她身上,把裡面的衣服儘可能敞開,讓她緊貼著,手臂收攏,把她完全圈在懷裡。

  「微微,好一點嗎?」

  林知微感覺到最貪戀的溫度,本能地使勁兒往他胸口蹭,醒過一些的頭腦又迷糊了,小聲喃喃:「冷……星寒我冷……」

  陸星寒忙抱得更緊,冰塊似的嘴唇不敢多碰,淺淺親一下她更涼的眉心,「不怕不怕,再休息一下,我們回去。」

  外面的暴風雪到達極致。

  破掉的屋頂一角往裡猛灌著花白。

  現在不能走,微微明顯有些凍僵了,要先給她恢復一點體溫,何況風雪太大,這裡還算安全,要避一避。

  他已經找到她了,只要在一起,哪都無所謂。

  取暖器和陸星寒的身體都在發揮作用,林知微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一點噩夢都沒有,舒服安穩得如同在家。

  再睜眼時,理智逐漸找回些許,她總算想起自己身在哪裡。

  陸星寒含笑的低啞嗓音在頭頂傳來,「醒了?」

  林知微費力地仰起臉,一眼看到他蒼白臉色和發青的嘴唇。

  陸星寒團住她抱穩,低頭用唇碰碰,「風雪小了,咱們可以走了。」

  「我……睡了多久?」

  「才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他就一直這樣動都不動。

  林知微傻傻看他,反應有點跟不上,想說的話說不出來,急得眼圈要紅,越著急越脫力,精神隨之萎靡,眼帘也跟著變沉。

  陸星寒揉揉她的臉,「別著急,回去再說。」

  他動了動,吃力起身,托著她走到門邊,稍打開一條小縫,「寶寶你看,沒那麼可怕了。」

  林知微挑了挑眼睛,確實平息了很多,不再瘋狂肆虐。

  終於過去了。

  陸星寒看她困頓,放心不下,出去還有好一段路要走,要逗她多說話,讓她多恢復些精神才行。

  否則之前緩解的凍傷很可能變本加厲找回來。

  「寶寶——」

  「嗯。」

  「你今天特別勇敢,特別厲害。」

  「我知道你在等我——」

  「真乖,」陸星寒抱著她在屋裡走,「有沒有害怕?」

  林知微趴在他肩上小小點頭,「有,害怕見不到你了。」

  陸星寒手指收緊,忍下哽咽,「現在還怕嗎?」

  她乖巧搖頭,「不怕了,找到你了。」

  陸星寒隔著幾層衣服慢慢順她的背,蹭蹭她,故意問:「想不想回家?」

  小腦袋用力點點。

  依然蔫蔫的。

  還得強力刺激一下才行。

  陸星寒抿抿唇,忍了幾下沒忍住,貼在她耳邊輕聲說:「乖寶寶,叫聲老公,老公帶你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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