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陰氣和鬼是兩碼事
馬車軲轆碾過城南的石板路,華玉趴車窗上往外瞅,那綢緞莊的招牌老遠就瞧見了。
沈記綢緞四個金字,漆得鋥亮,門臉兒也不算小,可門口冷冷清清的,一個客人都沒有。
她小鼻子隔著車帘子抽了抽,一鼻子就聞著了,那股子陰氣跟沈老闆身上纏的一模一樣,酸唧唧的,嗆得她皺了皺眉頭。
謝長珩坐在馬車另一頭,臉色沉著,手裡攥著把摺扇,扇骨捏得咯吱響。
他本不想來的,可華玉那丫頭腿太快,他還沒反應過來人就躥上馬車了。
他這當爹的要是放著閨女一個人去查邪祟,回頭傳出去,靖王殿下連閨女都看不住,他這臉還要不要了?
可來了吧,他這心裡頭又七上八下的,閨女辦事確實有本事,可沈老闆那十兩銀子的態度,擺明了沒把她當回事。
他閨女什麼脾氣?
吃軟不吃硬,你越瞧不上她,她越要蹦躂給你看。
待會兒真查出點什麼來,沈老闆那張臉指定好看。
謝長珩想到這兒,嘴角不自覺勾了一下,隨即又板回去。
不行,他還在生這丫頭的氣呢,書沒抄完就往外跑,回去得加倍罰。
沈老闆在前頭領路,一路點頭哈腰,可那腰彎得敷衍,眼角餘光掃華玉的時候帶著股死馬當活馬醫的勁兒。
華玉小短腿跟在後頭,把這些小眼神全收進眼裡了,心裡冷哼一聲。
你等著,回頭你求我我都未必搭理你。
染坊在後院,三間打通的大屋子,門一推開,熱烘烘的濕氣撲面而來。
華玉小鼻子又抽了抽,這回聞得更仔細了。
屋裡擺著七八口大染缸,半人高,缸沿上結著厚厚的靛藍染料垢,牆角堆著成匹的綢緞,紅的藍的綠的,本應是艷艷的,這會兒卻透著一股子灰撲撲的暗沉。
靠牆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掛著幾匹染好的紅綢,遠遠看著像晚霞,走近一瞅,華玉小眉頭當場擰起來了。
那紅綢的邊角已經褪成粉白。
沈老闆跟在旁邊,愁眉苦臉地指了指那幾匹紅綢:「小娘子瞅瞅,就這批貨,本來是要送京里周大人家做喜綢的,這下全砸手裡了,光料子錢就賠了二十兩。」
華玉沒搭茬,小短腿在染坊里溜達了一圈。
陰氣確實有,就在靠牆那口最大的染缸底下,絲絲縷縷往上滲,跟地底下埋了個漏了氣的皮囊似的。
可怪就怪在,她繞著那口染缸轉了三圈,小鼻子都快貼到缸沿上了,硬是沒聞著鬼魂的味兒。陰氣是陰氣,鬼是鬼,兩碼事。
陰氣能是布偶咒術弄出來的,可真正的鬼魂身上有股子特殊的寒腥味,她抓了這麼多回邪祟,從來沒聞錯過。
華玉忽然扭頭問:「沈老闆,你這染坊里,夜裡哭的動靜,你自個兒聽見過沒?」
沈老闆一愣:「小的倒是沒親自聽過,都是夥計說的。」
「那你鋪子裡現在還剩幾個夥計?」
「還剩倆,一個看前頭鋪面,一個管庫房,染坊這邊誰都不敢留了。」
華玉托著下巴琢磨。
夥計聽見哭聲,一個一個嚇跑了,剩下倆不敢進染坊。
可哭聲到底是誰聽見的?最早那個夥計現在在哪兒?
跑了的那仨裡頭,有沒有人瞅見過什麼不該瞅的?
她正琢磨著,忽然低頭看見腳底下那口大染缸,缸底跟地面接縫的地方,磚縫裡頭塞著個什麼東西,灰撲撲的一小團,不仔細瞅還當是染料的渣子。
她蹲下來拿手指頭一摳,摳出來一隻巴掌大的布偶。
粗麻布縫的,針腳歪歪扭扭,臉上拿黑線縫了倆眼睛一個嘴,嘴是往上翹的,笑得跟哭似的。
布偶後腦勺上纏著一撮頭髮,黑亮亮的,拿紅線扎得死緊,布偶肚皮上還別著一根銀針,針鼻子底下穿了一截黑線,跟頭髮一個色。
華玉小臉沉下來了。
她認得這玩意兒,師父教過她,這叫替身偶,拿人的頭髮和貼身的布片縫成,拿針別住,能鎮人的魂魄。
可這布偶縫得糙,手藝不精,跟她以前見過的正經替身偶差了一大截,像是有人照著葫蘆畫瓢,學了個半吊子就上手了。
「小紅,瞅瞅。」
她把布偶往袖口一遞,小紅從裡頭探出腦袋,綠豆眼湊近聞了聞,尾巴尖一縮:「陰氣是從這玩意兒上散出來的,可裡頭沒魂,就一空殼子。」
華玉小眉頭一挑。
空殼子?那就是說布偶只是個引子,正主兒不在這兒。
她伸手捏住布偶肚皮上那根銀針,想拔出來瞅瞅裡頭還藏了什麼。
手指頭剛碰到針尾,還沒來得及使勁兒呢,身後那排染缸忽然咕嘟一聲響,緊接著,架子上掛的那幾匹紅綢,還有牆角堆著的成匹料子,嘩啦啦全往外滲黑水。
那黑水順著綢面往下淌,一淌一個印子,紅綢沾了黑水的地方當場褪成灰白,連旁邊擱著的幾匹沒褪色的藍綢綠綢也遭了殃,黑水淌過去,一屋子的料子跟被墨汁潑過似的,全毀了。
沈老闆瞬間蹦起來了,臉漲得通紅,指著華玉的手直哆嗦:「四、四小姐,你、你這是……」
沈老闆十分生氣,但又想到對方是靖王府的四小姐,王爺的心頭肉,他一個綢緞莊老闆,當著靖王的面指人閨女鼻子罵,他這買賣還想不想在京城做了?
可滿屋子料子啊!
那幾匹喜綢是周大人訂的,光料子錢就一百兩,加上備的貨,染坊里的存貨,他這一個月算是白幹了。
沈老闆那隻指著華玉的手在半空哆嗦了半天,硬生生拐了個彎,攥成拳頭收回來了,臉上的表情跟吞了只活蒼蠅似的,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四小姐,您看這事兒鬧的……小的這些料子,都是給客官訂好了的,那邊等著要貨呢,這、這損失……四小姐你可不能不管啊,要不然小的往後可怎麼做生意啊……」
華玉小身子一僵,手裡還捏著那根銀針,針尖上沾著一滴黑水,整個人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