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帳


  八月桂花香,大晉後宮選秀,地點選在了景和殿。

  沈硯書身姿挺拔,端端正正站在景和殿門外的廣場上,一身石青女官官襖,月白鑲邊,鬢邊只簪一朵珍珠玉飾,面對眾多花枝招展世家送來的秀女,那張驚為天人的臉也毫不遜色。

  雖為宮婢,氣度卻凜然難犯。

  沈硯書整整花了十年,從後宮倒恭桶的小宮女一步步爬到御前秉筆大宮女的位置,甚至景平帝連選秀的事宜也交於她處置,一路走來靠的絕不是容色。

  她手裡拿著各個世家送來的秀女名冊,沿宮道朝景和殿走來。

  「聽說這一次選秀,吏部孟尚書之女孟婉儀風頭正勁?」

  「可不是嘛,早已經定了的,以後中宮皇后都手到擒來。」

  

  「那我們算什麼?」

  「呵!陪著走個過場罷了!」

  兩個站在側邊的秀女低聲嚼舌根子。

  沈硯書咳了一聲,那兩個秀女忙噤聲低頭。

  沈硯書不作理會,抬眸掃視了一眼面前站著的各家貴女,清冷的視線落在站在最前面的尚書府嫡女孟婉儀的身上。

  一眾秀女皆是柔色衣衫,唯有她一身石榴紅織金雲錦長裙顏色奪目。

  此番孟婉儀微微揚起下頜,鄙夷的眸光淡淡掃過周遭秀女,唇角噙著一抹矜傲冷笑,不屑與旁人同流。

  沈硯書眸色微微一閃。

  十年,她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了。

  「奴婢奉太后懿旨,在此督察儀度,諸位皆是世家閨秀,今日身臨天家大選,一言一行皆要恪守宮規,萬萬不可輕慢!」

  一眾秀女都知道這位御前沈姑姑的厲害,微微屈膝齊刷刷應了一聲:「是!」

  唯獨孟婉儀眼神掠過一抹輕蔑,站著沒動。

  她看了一眼沈硯書身後跟著的幾個嬤嬤,母親說宮裡頭上上下下都打點妥當,一會兒只等著拿皇上留人的牌子便是。

  眼前這個宮婢,傳聞還是什麼鎮國公的私生女,呵,不就是個宮裡頭倒夜香爬起來的賤婢,今日得了皇命便耀武揚威起來。

  給她行禮?呵!算個什麼東西?她也配?

  她父親是吏部尚書,京中大儒,母親是定國公嫡次女。

  莫說是這一次選秀,便是皇后之位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沈硯書收起名冊緩緩道:「諸位即刻前往殿內,一會兒陛下親臨,切莫殿前失儀。」

  她視線卻落在了孟婉儀的身上,聲音淡淡道:「尚書府孟婉儀留下,不得參選。」

  沈硯書話音剛落,所有人頓時愣在了那裡。

  孟尚書的這位嫡女,是出了名的才女,門第高貴,今日可是選秀的熱門,怎麼還沒邁進景和殿就被御前大宮女刷了下來。

  孟婉儀猛然抬眸看向面前一臉沉靜的沈硯書,深吸了口氣,到底儀態維持不住了,聲音拔高了幾分:「沈姑姑這是何意?平素里我孟家可沒有得罪過你吧?」

  沈硯書唇角勾起一抹得體的笑:「孟小姐言重了,奴婢按規矩辦事。」

  「什麼規矩?」孟婉儀上前一步,死死盯著沈硯書,「你多不過一個御前伺候的宮女罷了,帝王的選秀你也敢平白陷害?」

  「你可知我是誰家女子,擦亮你的眼睛!」

  沈硯書淡淡笑了笑,眼神沉冷如冰,緩緩道:「奴婢知道你是孟家女。」

  她一直都知道,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孟婉儀仰起頭冷冷道:「知道還不退下?耽誤本小主選秀,你擔待得起嗎?」

  孟婉儀眼看著其他秀女已經跟隨內侍步入景和殿,不免有些著急。

  她剛向前走了幾步,便被沈硯書攔下。

  孟婉儀登時變了臉:「賤婢,不要給臉不要臉!」

  「你要和我孟家為敵嗎?」

  沈硯書淡淡笑道:「不敢!」

  「那你為何攔我?」

  「孟家女不合規矩!」

  孟婉儀高聲道:「什麼不合規矩?」

  沈硯書緩緩抬眸死死盯著孟婉儀,聲音里多了幾分冷冽一字一頓道:「身世造假,門第虛報!」

  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不可思議地看向了沈硯書。

  京城誰不知道孟家大小姐孟婉儀,怎麼可能還有別的身份?

  孟婉儀登時氣笑了,兩隻手緊緊攥成了拳,恨不得給她一巴掌。

  「好啊!我這就請父親面聖還我一個公道,我從小生在孟家,長在孟家,何時輪到你一個賤婢污衊我?」

  「罷了,今日不與你計較,」孟婉儀轉身便要衝進景和殿。

  「攔下!」沈硯書高聲道。

  兩個內侍一把掐住了孟婉儀的胳膊,將她死死按在了地上,這下子便是將孟家的臉也狠狠踩在地上了。

  「賤婢!你放開我!你有什麼證據說我身世存疑?你這是污衊陷害!我要面聖!我要面聖!」

  「堵住她的嘴,」沈硯書慢條斯理走到了孟婉儀的面前。

  內侍早已經用帕子堵住了孟婉儀的嘴,孟婉儀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皇后夢居然被一個宮女給毀了,拼命掙紮根本無濟於事。

  眼見著殿內的遴選已經開始,她終究錯過了。

  孟婉儀這一瞬眼眶都紅了,恨不得上前咬死這個賤婢。

  孟家為了這一次選秀,沒少在宮裡頭打點,上上下下也準備許久,沒想到壞在一個賤婢的手裡。

  她不服!她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得罪了這個賤人。

  沈硯書臉上的表情依然沉靜,像是在做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身邊的御前太監王公公臉色也變了幾分,昨兒還收了孟家的好處,今兒他甚至動用職權將孟家女放在了第一個。

  這唱的是哪一出?

  可這位沈姑姑是皇帝的親信,據傳言還是那位威名赫赫鎮國公的私生女。

  那鎮國公雖然十幾年沒有回京,可統領漠北三十萬鐵甲軍,戰功赫赫,只是這些年除了傳聞沒有人見沈姑姑與鎮國公多有聯繫。

  那些人都忘了這茬兒,他可不敢忘。

  王公公不得不陪著十二分的小心湊到了沈硯書的跟前小心翼翼道:「沈姑姑,這……無憑無據的隨意扣下秀女,怕是御前不好交代啊!」

  「這就是交代,」沈硯書拿出了一塊龍形玉佩,景平皇帝的隨身物件兒。

  王公公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再不敢多話。

  沈硯書定定看著面前早已經花了妝容,狼狽不堪的孟婉儀,淡淡笑道:「身份不明,殿前失儀,言語浮躁,逐出此輪選閱,交由尚宮局記檔。」

  王公公登時身子抖了一下,沈姑姑今天是不是瘋了?

  這麼一來的話,沈姑姑怕是和孟家結了生死仇敵。

  要知道一旦孟家女被逐出選秀,莫說是進宮,便是以後不進宮名聲都毀了,親事上怕是艱難至極。

  畢竟世家大族誰會要一個名聲在宮裡頭毀了的女子?

  沈姑姑這一手,是準備毀了孟家女一生。

  孟婉儀徹底亂了陣腳,拼命掙扎還是被人拖走。

  沈硯書卻臉色如常,定定看著她被丟了出去。

  她臉上的笑容拿捏的恰到好處,眼底卻暈染著一絲絲的瘋狂。

  王公公此時哆哆嗦嗦低聲道:「沈姑姑,這……之前選秀冊上,明明說得清楚,孟婉儀孟家嫡長女……」

  「錯,」沈硯書掃了他一眼,「她是孟家嫡次女。」

  沈硯書手指收緊,再不說話。

  王公公登時臉上掠過一抹狐疑,也不敢表露出來。

  沈硯書眼神里掠過一抹恨意,沒錯,她才是那個孟家的嫡長女。

  她的外祖父是大晉首輔,帝師,當年母親看上了孟存義那個薄情郎,被他所騙。

  孟存義是外祖父的學生,卻勾連沈家政敵給沈家做局,沈家被先帝以謀反罪名滿門抄斬。

  孟存義假惺惺娶了她的母親,騙取了沈家的文典,靠著母親寫的策論名滿天下,步步高升。

  他為了滅口,為了迎娶高門女,雇了一批強盜將她母女擄走,活生生折磨死了她的母親。

  那年她才五歲啊!

  她咬著牙逃出了寨子,活了下來,從那以後,她就不是人,她是地獄裡來的鬼。

  她在乞丐窩裡活到了十歲,咬牙進了宮。

  十年,她用了十年時光爬到御前可不是給孟家消遣的,孟存義很快會來找她。

  孟家?呵呵!一個孟婉儀你們就受不了了?這才哪兒到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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