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那山那人那狗》


  在大家的印象里,距今為止,許路只發表過一篇小說,《重建鄉土文學》這篇不算,這個應該劃分到文學研究領域。

  雖然說從前面的接觸下來,大家已經知道《麥客》的成功並不是偶然,許路在寫作方面,確實是有自己的獨到之處。

  但大家還是對他的新作充滿了好奇,還有那麼一丁點的忐忑。

  因為寫作這玩意,不僅得基本功紮實,同時還要有合適的靈感才行。

  不然為什麼有那麼多知名作家努力了一輩子,到頭來的代表作,還是只有那麼幾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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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加上對方還這麼年輕,他的積累很可能已經撐不起另外一篇優秀的文章了……

  因此大家在心裡估摸著,要麼這部新作會跟《麥客》有不少相似之處,要麼就會略顯平庸。

  猜測歸猜測,章德檸接過稿子後,很快便跟陳健功等人一起,迅速地翻閱起來。

  「《那山那人那狗》。」

  ……

  許路這回投給《京城文學》的文章,正是《那山那人那狗》。

  這篇小說原歷史裡於1983年發表在《萌芽》雜誌第5期上,全文大約是九千字,同年斬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是華夏當代鄉土文學的經典短篇。

  故事設定在湘省山區:當了一輩子鄉郵員的父親即將退休,由他的兒子接替這條往返三天、全長兩百多里的深山郵路。

  父親放心不下年輕的兒子,決定陪著他走完入職後的第一次送信路程。

  整篇文章講的其實就是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期間並沒有設計任何激烈的戲劇衝突,只是沿著山路的行進,慢慢鋪陳父子二人從生疏隔閡到彼此理解的過程。

  最終兒子在途中喊出了久違的「爸爸」,完成了華夏式含蓄親情的和解。

  不過前面也說過,許路在動筆時,借鑑的主要是電影版本。

  這部小說1999年被拍成電影的時候,在整體高度忠於原著的精神內核的基礎上,增加了一些支線,以此豐滿整個故事的框架。

  其一是五婆的空白信:這位失明獨居的老人,是整部電影最核心,也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原創人物。

  父親常年冒充她早已去世的孫子,給她寄只有信封、沒有內容的「空白信」,還自己掏錢夾在信里當生活費。

  通過這段情節,把原文裡「父親善良負責」的抽象描述,變成了具體可感的行為。

  此外侗族姑娘的青春情愫,也是整部電影的亮點之一。

  原本原文裡只有一處對她的描寫:父親路上看到穿紅花衣的山村姑娘,聯想到自己年輕時和妻子相識的往事。

  接著就一筆帶過。

  但在電影裡,這個角色被擴展成完整橋段:增加了兒子與姑娘相遇、一同在篝火邊跳舞、姑娘相送等劇情。

  如此一來,原本屬於父親的回憶線,就變成了兒子的青春悸動,既呼應了「代際傳承」的主題,也讓兒子的形象更加鮮活明亮。

  壯娃的求學線同樣可圈可點,他的身份設定是輟學在家、想靠自學考大學的山村青年。

  這個角色的存在,很好地補充了郵路對於山區年輕人的意義——信件就是他們連接外界的核心通道。

  總之相比起小說,許路覺得電影版本的《那山那人那狗》,整體要顯得更加飽滿一些。

  這也是他以這個版本為準的原因之一。

  不過在寫作的過程里,許路依舊遵循著原作的文風,重意境、輕情節,用散文化的筆法寫出了湘省山區的靜謐、基層郵遞員的堅守,還有父子之間沉默而又厚重的情感。

  值得一提的是,原歷史裡這部電影在國內上映的時候,極度遇冷,只賣出了一個放映拷貝。

  後邊在島國那邊上映時,卻是極受歡迎,直接刷新了當時島國單廳電影的票房記錄,後續總票房達到了8億日元。

  也屬於是「牆內開花牆外香」的典範之一了。

  ……

  以電影劇情為準的這篇《那山那人那狗》,最終全文的字數將近兩萬字,所以這會章德檸等人並沒有那麼快看完。

  但他們的驚訝,卻是早早地就開始了。

  在看過開頭,意識到這是一篇以湘省西部山區為故事背景的鄉土文學後,他們就已經多少有些傻眼了。

  由於許路對於鄉土文學的認識與了解,他的新作會繼續深耕這個題材,這並沒有什麼好讓人意外的。

  但重點在於,他這回的故事背景,居然不是在陝省,而是在湘省。

  說實話,看到這裡,大家對於這篇文章的期待,就已經少了一大半了。

  不是湘省鄉土沒有吸引力,是一個十八九歲的陝省年輕人,你很難相信他能寫好一篇湘省的鄉土文學。

  也許靠著紮實的基本功,他能把故事寫得還不錯,但想要達到《麥客》那種級別,真的不可能。

  許路這是想著踏出自己的舒適區,尋求更高的挑戰嗎?

  如果是的話,那只能說他的想法是好的,但是有些太著急了。

  他應該再沉澱沉澱的。

  當然了,意外歸意外,但大家依舊在繼續往下讀,不管怎麼樣,這篇文章他們是肯定都會看完的。

  於是他們跟隨著許路的描述,與這對父子一起踏上了這條三天兩夜,全程240里的山間郵路……

  ……

  父親對兒子說:「上路吧,到時候了。」

  天還很暗,山、屋宇、河、田野都還蒙在霧裡。鳥兒沒醒,雞兒沒叫。早啊,還很早呢。可父親對兒子說:「到時候了。」

  父親審視著兒子闊大的臉龐,心裡說:「你不後悔吧?這不是三天兩日,而是長年累月的早起哩!」

  ……

  老人突然撿起根竹棍,朝狗屁股上抽去。「汪——汪汪。」狗負著痛,朝橋那邊跑去。

  老人把竹棍丟進透明的跳躍的山溪水裡,喉嚨里猛地堵上一塊東西。好一陣,他覺得一股熱氣直撲膝蓋。他睜開眼一看,是狗!狗在吻他的膝蓋骨。

  他又俯下身,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替狗擦去眼淚,輕輕地喃喃地說:「去吧。」

  於是,一支黃色的箭朝那綠色的夢裡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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