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他牽掛我
我感受到溫衍深沉踏實的氣息，他整顆心仿佛落進了我懷裡，像遠航的船泊定港岸，飄搖的紙鳶尋回了線，牽掛的孩子終於奔回臂彎，眼前，即是歸途。
他氣息比我厚重不定。
他牽掛著我。
耳邊響起士兵齊齊繃弦的錚鳴，弓弦寸寸繃緊，如同風被拉到極致。楊公公的聲音自身後遙遙傳來：「南楚使臣溫衍覲見。」
我緩緩推開他，隨他一同向著帝王玉階走去。
笑著問他，「溫衍，你身子好了嗎。」
「嗯。」
「還痛嗎。」
「不痛。」
我歡喜圍著他轉，「楚閣主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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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我偏著頭望他，目光細細描摹他的輪廓。他依舊是這般白玉似的模樣，許是換了蠱血的緣故，瞧著竟像十八九歲的少年郎，一寸肌理都清透，一分風骨皆淨潔。眉目如畫，遠山眉黛淺淺舒展，長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道淡影。
如果說周承乾是兵戈鐵馬，萬里山河。
溫衍便是遠山含黛，一紙雲煙。
我總覺得他是一副水墨畫，素白之上，落一點清墨。
他沒看我，視線依舊恭順垂落，一步步向著玉階前走去。
依禮跪拜於玉階之下，低聲，「外臣溫衍，奉吾皇之命，叩謁陛下！有國書、貢物上呈，伏乞聖覽。」
楊公公走下來，接過他手中呈上的國書，轉步往玉階之上走去。
我蹲在他面前，「溫衍。」
微笑輕輕喚他。
我一點也不擔心他會被周承乾射殺，他敢來，那便是有萬全之策。
溫衍慢慢抬眸，視線緩緩落在我臉上，眸光一寸寸深了下去。
他也在仔細瞧我。
仿佛過往的光陰緩緩覆蓋了眼眸，倒映出我純潔無暇的容顏。
他眼底的自持細細碎裂，我看到了深重思念的裂紋。
他也思念牽掛我啊。
我氣息悠長釋懷，特別想問問他：溫衍，我不是你唯一的親人嗎？不是你的家人嗎？為什麼能為了給家人報仇，放棄了我呢，為什麼要把團團送回來呢，為什麼逼我以色侍人呢？明明他自己都不願意的，明明我做他手裡一把劍寧死不屈的。
可是脫口而出，「溫衍！我不怨你！我自願做你手中的一把劍！刺入敵人的心臟！我答應過你的！全都是我自願的！你不要自責！」
溫衍緩緩抿唇，眸光碎完了。
我不想讓他有負擔啊，不想讓他一直活在負罪感里，他從未過上一天好日子，幼時好東西都給了我，如今，又處處小心翼翼卑躬屈膝。
他的日子，那般艱難了。
我說，「溫衍，不復仇了好嗎。」
為自己而活，好嗎。
他臉色沉靜蒼白，深深看著我不言語。
老皇帝滅了溫家滿門。
溫衍便要滅了周氏滿門。
可是啊，我要溫衍活著。
我低聲，「我要你活著。」
若是為了復仇，命都沒了，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說，「溫伯伯和溫伯母為我遮風擋雨，溫家親眷處處照拂我，溫衍，我沒能幫你護住他們，也沒來得及報答他們，但是你相信我，我亦不得讓他們的仇家好過。」
溫衍的視線緩緩落在我身後。
我曉得周承乾沒耐心了。
溫衍靜靜低聲，「好。」
我凝眸，他這個「好」字，似乎在說……他不復仇了？他放棄了？
他視線又落向我，「好。」
我不懂他為什麼又重複了一遍，似乎在輕輕勸自己。
「可是知知……」溫衍輕聲，「要做個了結。」
這盤棋，我與溫衍皆是棋子，執棋者另有其人。
皇權之下，皆為棋子。
誰都停不下來。
停下，便是死局。
棋子，需要謀生。
我回頭遠遠看去，周承乾不知何時從御座上起身，來回緩緩在座前走動，似笑非笑看著我，怒得不動聲色。
周承乾對溫衍沒什麼要說的，取他性命即可。
察覺我不動手，周承乾緩緩抬手，示意弓箭手準備，仿佛要將我和溫衍射殺當場。
他抬起的手剛要落下，釋放射殺的指令時，有人匆匆跑來，湊近周承乾低聲說什麼，周承乾眉峰一凌，銳利視線掃視一圈，似乎在找什麼人。
神色冷戾下去，抬起的手驟然握成了拳。
是什麼事情牽制了周承乾？他剛剛在找誰？
楊公公緊緊盯著周承乾的動作，看懂了這是停止射殺的指令，急忙揮舞著拂塵，喊了聲，「停，停！停止放箭！別射！」
說完，楊公公急忙跑下來將我往御階上拉去，怕刀槍無眼傷著我。
溫衍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將我拉了回去。
楊公公愣了一下。
我下意識看向溫衍，他是來接我走的。
默然一瞬，我緩緩堅定地掙脫了溫衍，笑看著他，「溫衍，我不同你走了，往後，我都留在北秦。」
時至今日，我依然愛他，可我再也不會同他走了。
父母在，不遠遊。
可是呢，遊必有方。
往後的路，我要自己走啦。
溫衍氣息絕望崩塌一瞬，仿佛傾天陽光瞬間被抽離，他細密視線追隨我，臉色兀然蒼白。
目光很疼。
明明他最了解我的。
我永遠只順著自己的心意。
聽著這顆心的指引，行事。
我提著裙裾跑回周承乾身邊，周承乾惱怒看著溫衍，似乎不解心頭之恨，不甘心被溫衍牽制，再次釋放射殺指令，指令還未完全下達，便聽見遠處宮門傳來一聲，「承乾！」
我轉臉看去，哦，原來是裴令儀被挾持了。
她期待的兩男爭一女的戲份終於來了！她的正旦大花角兒的高光時刻終於來臨了。
周承乾煩躁皺起眉頭，眉間煞氣暗沉沉的，總覺得他一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不耐感。
一名燕恆國的內侍太監劫持了裴令儀。
一群侍衛圍堵著，卻不敢動手，被迫步步後退。
這劫持人的太監是南楚細作吧？雖說穿著太監服侍，瞧他走路的樣子，像是個武藝高強的人。
一把淬了黑色毒汁的刀戳在裴令儀脖頸死穴上，一步步來到溫衍身邊。
裴令儀輕輕喘息，「果然，借著徐知硯的幌子，實則暗中打本宮主意！」
溫衍緩緩往後退，南楚使團亦跟著後退。
裴令儀被迫踉蹌後退。
似乎想借用裴令儀先出城。
該不會當今楚帝真覬覦裴令儀吧？打著交換我的幌子，實則是聲東擊西，搞走裴令儀。
周承乾冷冷看著這一幕。
若是北秦皇后被劫持到南楚，簡直笑死人了，北秦皇帝的媳婦兒都被人搶了。
周承乾不用活了。
臉都丟沒了。
我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想細看裴令儀那副驚恐又興奮的滑稽樣子，她鐵定覺得自己死不了。
周承乾一把扼住我胳膊，猛然往身後丟去。
視線牢牢盯住溫衍，「關宮門。」
於是一道道宮門轟然閉合，沉重的聲音翻越宮牆一聲聲傳來。
周承乾微微笑，「南楚遠來一路勞頓，小住幾日，不必急著返程。」
溫衍拱手，「家主尚在等候，外臣需回去復命。還望秦帝信守盟約，交出徐知硯，外臣自當送還北秦皇后。
我凝神，剛剛我便在溫衍面前，他為何不挾持我帶回去？哦，他打不過我！我如果不肯跟他走，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又或者我沒有裴令儀好用。
拿裴令儀威脅周承乾交出人，我如果不聽話，直接給我點一道穴，或者給我五花大綁，我便動不了了。
不對……
總覺得溫衍繞彎子了，為何呢？他是不是在試探裴令儀在周承乾心中的分量啊？他想拿裴令儀做什麼文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