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下山尋道,偶遇驪山


  次日清晨,吳穹將七女叫到正殿。

  「貧道要下山尋訪一段道緣,少則三五日,多則半月。靈田中的三陽金穗剛剛破土,離不得人,你們七個便留在觀中,不必跟隨。」

  「觀主放心,我等一定看好靈田。」

  吳穹又交代她們每日只需引靈泉灌溉兩次,切不可因為三陽金穗喜愛日華,便任由泉水整日浸泡根須。

  銀環靈蚯則不必理會,只需在田邊堆放一些腐葉,它自己便會鬆土養地。

  諸事安排妥當,吳穹才迎著晨霧下了黃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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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原以為,這西遊天地之間神仙雲集,妖怪修行也不是什麼稀罕之事。

  只要肯花一些工夫,總能尋到一兩座願意向異類傳法的仙門道場。

  真正進入紅塵之後,他才發現事情遠沒有想像中容易。

  山外三百里有一座道觀,香火雖不算鼎盛,觀中老道卻是貨真價實的煉神修士。

  吳穹收斂妖氣,登門論道。

  那老道起初待他十分客氣,二人從陰陽升降談到龍虎交會,也算相談甚歡。

  然而當吳穹問起,觀中是否有適合妖族修行的法門時,那老道沉默許久,最終只是搖頭。

  「道友修為遠勝貧道,貧道也不敢以人妖之別輕慢於你。」

  「只是本觀所傳乃人身周天之法,以十二正經、奇經八脈為根基。妖身經絡與人不同,若是強行修煉,輕則法力逆行,重則損傷元神。」

  「貧道縱然願意傳,也是在害你那幾位門人。」

  吳穹聽罷,並未強求,反而向老道鄭重道謝。

  至少對方沒有拿一卷不合用的功法糊弄他。

  第二日,他又循著一名採藥人的指引,找到一處藏在深山裡的修行別院。

  別院主人是一名披著鶴氅的中年道人,自稱門中祖師曾收過異類弟子,手裡確實有一部妖修法訣。

  吳穹本來有些意動,待看過法訣前三篇,神情便冷了下來。

  那部法訣名為《陰元蛻形篇》,名義上是采天地陰氣蛻去妖胎,實際修行時卻要以生靈血氣調和陰煞。

  法訣初成之前尚且看不出什麼,等到修成陰胎,每逢月圓便要吞食精血,否則就會受到陰火焚身之苦。

  「道友若是嫌活人生血麻煩,以雞犬牲畜代替也是一樣。」

  那中年道人還想勸說。

  吳穹卻將法訣推了回去,留下兩枚丹藥作為看閱法訣的報酬,便轉身離開。

  「這部法,不適合貧道門人。」

  此後數日,他又陸續走訪了幾處道觀,也在城中經坊翻過不少舊書。

  有人一聽他要替七隻蜘蛛精求法,當場閉門謝客。有人願意出售法訣,取出來的卻只是粗淺服氣術。

  還有一位老道倒是不在意人妖之分,卻要求七女入門之後斬斷舊緣,從此不得再回黃花觀。

  吳穹自然不可能答應。

  七日下來,他走過了數百里山路,見過十餘部經卷,真正能入眼的只有兩三部,卻都不適合七女共同修煉。

  至於那些真正底蘊深厚的仙山洞府,更不是隨便一個人登門,便會拿出根本傳承相授。

  吳穹坐在一座縣城的茶棚之中,望著街上熙攘往來的行人,第一次切身體會到「法不可輕傳」這五個字的分量。

  其實對世間絕大多數精怪而言,莫說聞道,便是尋到一處可以叩門的地方,都要耗去數十上百年的光陰。

  難怪山中妖怪大多只憑本能吐納日月精華,偶然撿到半卷殘經,便敢當作傳家之寶。

  吳穹心中有些失望,無奈準備就此回山。

  他正想向茶棚主人打聽附近是否還有雲遊道人,長街盡頭忽然傳來一陣銅鑼聲。

  「讓路!讓路!」

  「桑家姑娘閉氣三日,今日要送出城安葬了!」

  幾名青壯抬著一口薄木棺材,自長街另一頭緩緩走來。

  棺材後面跟著一個滿頭白髮的婦人。

  那婦人哭得幾乎走不動路,卻還是抓著棺材後面的麻繩,不肯讓眾人繼續向前。

  「我家阿繡沒有死,她胸口還有熱氣……她只是睡著了……」

  旁邊一名老者嘆息道:「桑大娘,阿繡已經三日沒有氣息。眼下天氣悶熱,再不停放,便要壞了身子。」

  「入土為安,也是讓孩子少受些罪。」

  街邊百姓紛紛避讓,臉上大多帶著同情。

  吳穹本不願插手凡人喪葬之事,可當棺材從茶棚前經過時,他體內元神忽然察覺到了一縷微弱氣息。

  「且慢。」

  抬棺之人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他。

  那白髮婦人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來到吳穹面前。

  「道長,我家阿繡沒有死,對不對?」

  吳穹並未立刻回答,只走到棺材旁邊,將一隻手按在棺蓋上。

  神念穿過木板,裡面躺著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女。

  她臉色蒼白,身體冰涼,胸口也確實沒有起伏,然而心脈最深處仍藏著一縷生機。

  「開棺。」

  領頭老者有些遲疑。

  「道長,死者為大……」

  「她尚未死。再耽擱半個時辰,那縷生機才會真正斷絕。」

  白髮婦人聞言,立刻跪下來懇求眾人開棺。

  幾名青壯不敢耽擱,很快拔去木釘,移開棺蓋。

  吳穹發現少女體內沒有中毒,也沒有外傷,只是胸腹之間積聚著一團濁氣,封住了口鼻呼吸。

  這種症狀,倒像是修煉胎息法出了差錯。

  「她從何處學過吐納之術?」

  白髮婦人愣了一下,連忙從懷裡取出幾張發黃紙頁。

  「半個月前,阿繡在城外桑林里撿到幾頁舊書。她見書上說,學會以後可以數日不食,便偷偷照著練了。」

  「家裡窮,她是想把口糧省給我這個老婆子……」

  吳穹接過那幾張殘頁,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了問題所在。

  紙上記載的確實是一篇胎息法,只是前後殘缺,最要緊的換氣之法恰好少了半頁。

  少女只知閉口藏息,卻不懂「綿綿若存,用之不勤」的真意,將胸中一口氣越鎖越死,最後才陷入假死之狀。

  這幾頁殘經,也算是一部正經道法。若放到山中,尋常精怪說不定會將其當作寶物收藏。

  但也僅此而已。

  它只能用來調養呼吸,絕不是吳穹要尋找的修行根本法。

  吳穹讓人取來一碗溫水,將一縷黃花靈泉的水氣融入其中,又扶起少女,以指尖抵住她背後夾脊。

  「氣聚則生,氣散則亡。可是聚氣並非將一口氣鎖死在腹中,而是如風過山林,水行江河,來時不拒,去時不留。」

  「你既聽得見,便隨貧道這一口氣走。」

  吳穹緩緩吐出一口氣。

  少女體內那團閉塞濁氣也被法力牽引,沿著喉間一點點上升。

  片刻之後,她身體忽然一顫,咳出一口渾濁氣息,緩緩睜開雙眼,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何躺在棺中。

  直到看見棺旁那名白髮婦人,才費力抬起手,輕輕喚了一聲。

  「娘……」

  白髮婦人握住她的手,眼中積蓄許久的悲色也隨之散去。

  長街兩側響起一片低低驚呼。

  幾名抬棺青壯更是下意識退開半步,再望向吳穹時,眼中已經帶上了敬畏。

  吳穹搖了搖頭,拿過那幾張殘缺經頁,將缺少的吐納口訣補在空白處,又刪去了幾句容易使人誤解的辟穀之言。

  「這篇胎息法只能調養肺腑,不能真正絕食辟穀。往後每日清晨修習一刻便可,不可貪功,更不能再將一口氣鎖死在胸中。」

  吳穹將經頁放在棺沿,又以一縷法力替她梳理心脈,這才起身離開。

  沿著長街走出十餘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道長留步。」

  他回過頭,看見那名白髮婦人已經追了上來。

  「道長救了我家阿繡,老婦家中沒有什麼珍貴之物,只有一鍋剛剛煮好的黃粱。若道長不嫌棄,便請隨老婦回去吃一碗,也讓我這做母親的心裡好受一些。」

  吳穹心中微動,他本來早已不用凡間飲食,卻沒有拒絕。

  對眼前婦人而言,這一碗黃粱或許不值幾枚銅錢,卻已經是她眼下所能拿出的全部謝意。若是不收,她心中反而難安。

  「既然如此,貧道便厚顏吃一碗。」

  白髮婦人臉上多出一點笑意,轉身在前面引路。

  她所住的小院就在長街盡頭,地方不大,牆邊生著一株老桑樹,枝葉繁茂,樹蔭幾乎蓋住了半座院落。

  桑樹下面擺著一架織機。

  機上只織了半幅錦緞,錦緞中隱約可見山巒起伏,雲霞流轉。

  吳穹多看了一眼,那些山峰明明只是普通絲線織成,卻讓他生出一種遙隔萬里的縹緲之感。

  白髮婦人推開屋門,將阿繡交給鄰里照看,自己則從灶上端出一口黑陶鍋。

  鍋里的黃粱已經熟了,她盛了滿滿一碗,又在上面放了兩枚紅棗,遞到吳穹面前。

  「山野人家,沒有好茶好飯,道長莫要見怪。」

  「老人家客氣。」

  吳穹在桑樹下坐下,接過陶碗。

  白髮婦人沒有再說話,只坐到織機前,慢慢搖動機杼。

  吱呀,吱呀。

  吳穹連日尋法,走過數百里山路,拜訪數處道觀,心神始終不曾真正放鬆。

  此刻吃完一碗熱騰騰的黃粱,靠坐在古桑樹下,竟漸漸生出幾分倦意。

  他放下陶碗,閉目調息,耳邊的織機仍在緩慢響動。

  不知過了多久,那吱呀聲忽然變成了山間悠遠的松濤。

  吳穹睜開雙眼,發現眼前的小院已經消失不見。

  頭頂仍是那株老桑樹,只是樹身高逾百丈,繁茂樹冠深入雲海,千萬片桑葉被風吹動,發出潮水般的沙沙聲。

  樹下放著一隻空陶碗。

  碗中沒有黃粱,只有一輪清澈明月。

  吳穹看著碗中月影,伸手輕輕一碰。

  水波盪開,月光隨之化作一條銀白山路,自桑樹下延伸向雲霧深處。

  他沿著山路向前行去。

  偶爾有白鹿從林間經過,也只是隔著樹影看他一眼,便輕盈躍入雲中。

  越往前走,天地間的紅塵氣息便越淡。

  吳穹一步步沿山而上。

  走過一處溪澗時,他看見水中有日月同映。穿過一片松林時,又聽見松風之中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誦經聲。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

  吳穹駐足傾聽,卻只能聽清這一句,待他繼續向前,那道音已經重新融入風聲,再難分辨。

  山路盡頭,雲海忽然向兩旁分開。

  一座仙山橫亘於天地之間。

  山中丹霞縈繞,峰巒層疊,古柏之間隱約可見宮觀飛檐。數隻青鸞自霞光中掠過,羽翼帶起的清風吹散了山門前的薄霧。

  一塊古老石碑隨之顯露出來。

  碑上只刻著兩個篆字。

  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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