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鼎金羹換天河


  北天河前線大營,扎在兩座冰山之間。

  數以千計的玄黑色軍帳綿延十數里,天河弱水被法陣牽引到營外,變成了一條環繞營地的銀白色河流。

  河上浮著三十餘艘鬥艦,桅杆高聳,旌旗遮天。

  吳穹幾人尚未落下雲頭,便聽見大營深處傳來陣陣咳嗽聲。

  很多天兵雖然穿了避寒寶甲,但是臉上仍然有一層青白色。

  有些人守在爐火旁,眉毛上掛滿冰霜,便是吞下一顆火棗,也只能換來片刻暖意。

  蛇將說道。

  「此地靠近北海眼,弱水陰氣與萬古寒煞糾纏不散,尋常避寒術法無甚大用。」

  「將士們駐守久了,陰毒便會漸漸侵蝕五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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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熊精聽得直咂嘴。

  「天上的差事,也不全是美差。」

  龜將看了他一眼,倒未生氣,只是搖了搖頭。

  「天庭統御三界,香火俸祿自然有人得,苦寒兇險也總要有人擔著。若是人人都往清淨處去,北洲這些上古妖魔,早已越過北海,闖入人間了。」

  黑熊精肅然幾分,沒有再開玩笑。

  中軍帥帳立在一塊萬年玄冰之上,帳外插著九面天河水軍大纛。

  龜蛇二將揭開帳簾,帶著吳穹、黑熊精與凌虛子走了進去。

  辟寒三妖身份終究敏感,便暫時留在帳外,與幾名天將一同看守冰蟒屍身。

  帥帳里除了一張沙盤,一幅北洲水脈圖和幾排兵器架,便只有十幾個堆滿軍報的木箱。

  一名身高八尺的銀甲神將正站在沙盤前。

  此時的天蓬元帥,尚非後來那副豬胎丑相。

  他頭戴飛雲冠,身披玄銀明光鎧,肩寬腰直,神采英拔,一隻手按著沙盤,另一隻手握著上寶沁金鈀,眉頭緊皺。

  「第三營又倒了七十餘人,照這樣下去,不等妖庭那些老鼠來攻,本帥就得先把一半兵馬送回天庭養病。」

  旁邊的軍中丹師苦著臉道。

  「元帥,火元丹已經所剩無幾。」

  「天庭下一批丹藥最快也得七日才能送到,末將縱然開爐趕煉,也湊不齊那麼多純陽藥材。」

  「知道了,你先下去。」

  天蓬擺了擺手,聽見帳簾動靜,只抬頭掃了一眼。

  「龜蛇兩位將軍回來得倒快。這三位便是救了中毒水軍的山中高士?」

  龜將抱拳,將寒冥谷內斬殺相柳遺種,吳穹出手拔除屍毒的經過仔細說了一遍。

  天蓬最初只是隨意聽著。

  天庭統御三界,各處山川水府常有散仙異人相助天兵。

  他身為北極四聖之首,似這等臨陣除妖,順手救人的功勞,一年不知要批閱多少,按照舊例封賞幾句也就是了。

  然而龜將說到一半,天蓬的鼻翼忽然動了動。

  一股醇厚酒香不知從何處飄出,最初只有一縷,轉眼便混著純陽穀氣,瀰漫了整座帥帳。

  那酒香並不輕浮,聞著像是夏日正午曬過的稻穀,又似深秋時節燒得正旺的炭火。

  只吸上一口,胸腹間盤踞多日的寒意便鬆動了幾分。

  天蓬的目光越過吳穹,直勾勾落在黑熊精腰間。

  黑熊精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的酒葫蘆沒有塞緊,慌忙伸手捂住。

  「帳中何處飄來如此烈性的純陽佳釀?」

  天蓬臉上的愁色一掃而空,幾步便繞過沙盤,哈哈笑道。

  「黑道友,既然進了本帥的軍帳,怎麼還把葫蘆捂得這般嚴實,莫非怕本帥搶你的酒不成?」

  黑熊精護住葫蘆,滿臉警惕。

  「這酒是俺從黃花觀帶出來的,總共只剩半葫蘆。俺連凌虛子都沒捨得分,元帥若想喝,得問吳道友去。」

  天蓬立刻轉頭看向吳穹。

  吳穹又怎會不明白他心裡所想,於是便笑著作了一個揖。

  「些許山野薄釀,不值得元帥惦記。」

  「只是空腹飲酒傷神,貧道先借用營地的一塊地方,煮些東西來下酒如何?」

  「哦,道友還懂庖廚之法?」

  「煉丹與烹食,本就有幾分相通。」

  天蓬聽了之後眼睛一亮,親自帶他們出帥帳。

  吳穹選了一塊避風的空地,把九曜純陽爐祭了出來。

  寶爐迎風而起,隱去了九曜神紋,變成了一隻三足雙耳的大鼎,穩穩噹噹地落到了冰面上。

  他先引來一股天河甘霖將爐腹洗乾淨,然後又拿出大日玉髓米、三陽金穗以及一塊石蜜。

  玉髓米落入甘霖,三陽金穗剛一碾開,便有淡金色谷氣從鼎中升起。

  待到水聲將沸未沸之時,吳穹才以竹刀削下三片石蜜,投入其中。

  米羹漸漸熬開,粥水濃若瓊漿。

  無數純陽霞氣從鼎中騰起,在半空匯成一輪淡金色光環,誘人的谷香順著軍營擴散出去,引得附近當值的天兵頻頻回頭。

  天蓬背著手繞鼎走了三圈,終於忍不住問道:「好了沒有?」

  吳穹揭開鼎蓋,笑道:「可以吃了。」

  天蓬早已取來海碗,也不用仙家玉箸,直接舀了滿滿一碗。

  金玉羹入口的剎那,他眉間積鬱的寒氣便化作一縷白煙散去,溫潤純陽之氣順著喉嚨落入五臟,仿佛有一輪小太陽在腹中緩緩升起。

  他駐守北洲數百年,肉身早已受弱水陰寒侵染,只因修為高深,平日看不出來。

  如今一碗熱羹下肚,連元神中積存的寒滯都舒展開來,渾身上下說不出的暢快。

  「好東西!」

  天蓬將海碗往桌上一放,震得酒罈都跳了起來。

  「再來一碗!」

  吳穹索性拍開三壇陳年三陽玉釀。

  酒香與米香混在一起,龜蛇二將本來還想顧全軍中威儀,喝過一盞之後,也就不再客氣。

  凌虛子慢慢品羹,黑熊精則抱著酒罈與天蓬對飲,兩人酒量相近,沒過多久便開始稱兄道弟。

  天蓬喝到興起,從袖中抖出六個巴掌大的紙人,朝空中吹了一口仙氣。

  紙人落地之後,化作六名彩衣仙娥,手持琵琶玉簫,在風雪中踏歌而舞。

  雖只是剪紙成兵的小術,舉袖回身之間卻頗有章法,看得附近天兵齊聲叫好。

  「本帥這上寶沁金鈀,重一藏之數,乃老君親自在八卦爐中鍛鍊,六丁六甲合力抬出,普天之下能接它三鈀的人也沒有幾個。」

  天蓬一隻腳踩在酒罈邊上,拍著釘鈀吹噓道。

  「不是本帥與你們誇口,當年玄都老師傳我道法,第一眼便說我根骨奇佳,合該統御天河。」

  「若非北洲離不得人,本帥早回兜率宮清修去了。」

  吳穹端著酒盞,心中微微一動。

  玄都大法師門下。

  果不其然。

  玄都乃是人教的首徒,人教的教主就是坐在三十三天之上,熔鑄日月的太清聖人。

  難怪天蓬雖性格豪放,但是一身根基卻非常純淨,就連隨手使出的紙人術里,也有著一氣化三清的道理。

  酒喝了幾巡之後,天蓬身上那點豪氣也慢慢散了,目光落在不遠處那些圍爐取暖的士卒身上,輕輕嘆了口氣。

  「道友這金玉羹若能日日供應,軍中陰寒何足為慮。可惜這等靈谷,想必產量不多。」

  「尋常仙丹自然珍貴,卻未必一定比得過五穀養人。」

  吳穹放下酒杯,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道。

  「黃花觀如今有三十餘畝靈田,其中十一畝為中品,此外還有六百餘畝荒田尚未完全開墾。」

  「觀中有一條靈蚯在梳理地氣,又有了純陽火脈和靈泉的幫助,如果專門劃分出六十畝來種植三陽金穗,一百天就可以收穫一季。」

  天蓬的酒意頓時醒了幾分。

  「每畝能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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