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小賤奴
顧九旌踏進東苑的時候,便感覺到了院子裡壓抑的氛圍。
院子裡伺候的婆子們依舊如常,只是大家臉都板著,看到顧九旌進來,再沒了之前主人家回來的歡喜。
反而像是一種......遷怒。
顧九旌差點兒要氣笑了。
鍾念兒惹事,他跟著受人冷眼?
大步踏進室內,顧九旌察覺到了今日的不同。
以往自己回來,屋內燈火通明,聞鳶會躺在軟榻上等自己,見到他,會露出笑容,然後叫人傳菜。
可今日,屋內只有一兩盞燈,屋內還隱隱傳出啜泣聲。
顧九旌在門口站了會兒,和慈航真人的玉雕面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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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他對玉雕雙手合十拜了一下,才走進內室。
「夫人。」
床上的低泣聲戛然而止,然後傳出窸窣的聲音。
昏暗的燈光下,他看到床簾後的纖細身影坐了起來。
「將軍,今日妾身身子不適,不能招待您。」
顧九旌默了一瞬,抬手拉開床簾,對上一雙濕漉漉的眼。
一瞬間,顧九旌的心中彷佛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
「吃了嗎?」
聞鳶遲疑地搖了搖腦袋。
「起來陪本將吃點兒。」
顧九旌的語氣是命令的,許是他的態度太生硬,叫聞鳶的淚更加洶湧,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顧九旌一哽,似是十分無奈,卻又無可奈何。
他躬身,放柔語氣,道:「我聽人說了,可是被採花賊的事嚇著了?」
聞鳶的嘴巴一撇,「不敢叫將軍為妾身的事煩憂,妾身只是覺著,自己不該嫁給將軍,若非妾身嫁給了將軍,鍾姨娘也不會害我,若她沒有害我,扶綏也不會為了救我遭罪......」
顧九旌拉住她的手,打斷她。
「說什麼胡話!她不過一個妾,擺不正自己的位置,攪得府上不得安寧!」
顧九旌也想處理了鍾念兒,可她代表著一個下屬對他的救命之恩。
若是就這麼死了,燕王的人再煽風點火,推波助瀾,他就失了軍心。
他受夠了這種被人轄制的感覺,急需一個法子破除這種桎梏。
顧九旌撫了撫她的發,「你先起來,陪我用飯。吃完飯再說。」
顧九旌拿帕子擦了她臉上的淚,叫人進屋掌燈擺飯。
燈光亮起,顧九旌看清她此刻的模樣。
聞鳶兩隻眼睛哭得紅腫,鼻頭都是紅的,潔白的牙齒咬在紅唇上,時不時哽咽一下,一抽一抽的,可愛極了......
這一幕,看得顧九旌捏緊了拳頭。
該死的,自己的身體怎麼會不聽自己的!
她那樣柔弱可憐,此時此刻的自己應該將人摟在懷裡,好好安慰哄勸一番。
而不是,色心大起,滿腦子想就此將她壓在身下,叫她再哭上一場......
聞鳶正要起身,忽然見顧九旌抬手給自己甩了一巴掌,那清脆的響聲,像一道驚雷,叫她身子一僵,怔在原地。
這人,為什麼忽然打自己?
顧九旌甩了自己一巴掌,腦袋才清醒過來,將聞鳶打橫抱起放在軟榻上,又去擰了帕子丟給她擦臉。
待她淨完面,顧九旌才開口:「鍾念兒是我的妾室,我理應給你一個交代。」
他沉默了一會兒,繼而道:「但她的父親曾經救過我的命,雖然我覺得自己已經將恩情還清,但是軍中她父親的故交們,並不這樣覺得。」
聞鳶睜著大眼看著他,她知道顧九旌的顧慮。
只是,顧九旌將這事講給她聽,是何用意?
讓她出主意幫他解決這困境嗎?
她在他面前的人設可是可憐無助又柔弱的妻子啊!
這種事,找她爹去啊!
「我,暫時還不能動她。」
顧九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頹喪,像一隻被小蟲子吸血但又撓不到的雄獅,暴躁、憤怒,但沒轍。
聞鳶將手搭在他的肩上,然後把頭靠過去。
「妾身知道將軍的難處,我是將軍的妻子,一切都會以將軍為重。」
顧九旌沒想到她竟然這樣貼心,將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咽下。
若是角色對調,只怕鍾念兒早就哭喊著,讓他給聞鳶一點兒教訓了。
「夫人,用飯吧,肚子裡填飽了,才有力氣哭。」
聞鳶:「......」
這就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嗎!
聞鳶知道顧九旌這人多疑,自己能逃出鍾念兒的局,還反擊一場,必會叫他起疑。
因而才會讓人在顧九旌的面前說那一番話,自己再狠狠哭一場,扮出嚇到的樣子,矇混過關。
聞鳶哭了一下午,腹中空空,但只動了幾下筷子。
「妾身實在沒有胃口。」她擱下筷子,神情懨懨。
顧九旌看她這副樣子,也沒了胃口。
自己養的小東西吃不下飯,他當然著急了啊!
「那叫人溫著,夜裡想吃了再吃。」
聞鳶在心裡暗罵這傢伙,就不能多廢幾句話,讓她多吃幾口嗎?
她餓啊!
她幾乎都要以為,顧九旌識破了她,故意這麼說,叫她餓肚子的。
「將軍,扶綏的傷痕嚴重,大夫說晚上可能會起熱,我不放心,想去和她一起睡。」
顧九旌不悅道:「她一個丫鬟,哪裡配叫你這個主子伺候!」
「可是她陪著我一起長大,是我的丫鬟,我是她的主人,就該對她的身體負責。」
聞鳶直直看向顧九旌,那態度是堅決。
這叫顧九旌滯在當場。
他見多了不將下人當人的主子,在那些人的眼裡,下人和畜生沒有分別。
死了,就再買一個。
底層人,沒有尊嚴,沒有人權。
他們只配活在黑暗裡。
顧九旌的手指蜷了蜷,他沒見過,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聞鳶這樣的主子。
「隨你的便!」
說完,他起身拿著衣裳去了淨房。
聞鳶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這段時間的相處,她也發覺到了顧九旌這人,對身份十分敏感。
他會強調鍾念兒是妾,妾就是沒有資格越過她這個主母。
他會覺得扶綏是個奴婢,不值得她這個主子紆尊降貴照顧她。
只有長期被身份壓制的人,才會格外注重這一點。
聞鳶之前猜測,他可能是顧家的某個庶子,藉由嫡子的身份方便行事。
現在看,可能不是。
聞鳶拿起筷子,吃菜。
殺了主子冒名頂替,一步步爬到現在的位置。
這一點,聞鳶是佩服的。
但,背主的賤奴,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既然顧九旌骨子裡覺得,奴才就是奴才,那她可要好好當這個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