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鞋


  楊家雜貨鋪位於小鎮正中心的大街上。

  這裡是整個驪珠洞天最熱鬧的地段。

  鋪子裡不僅賣米麵糧油、鍋碗瓢盆,還暗地裡倒賣各種深山采來的草藥、老山參,甚至兼營當鋪和碎銀兌換。

  掌柜的是個精瘦如猴的老頭,鼻樑上架著一副西洋傳進來的水晶平光鏡,人稱楊老頭。

  陸昭走進鋪子的時候,幾個鎮上的富戶正圍在櫃檯前挑選上等的青花瓷碗。

  「喲,這不是泥瓶巷的陸家小子嗎?」

  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的中年掌柜轉過頭,瞥了陸昭一眼,語氣帶著濃濃的嘲弄:

  「怎麼,又攢夠了兩文錢,來買打折的霉爛陳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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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幾個富商頓時發出一陣低笑。

  陸昭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跟這種鼠目寸光的井底之蛙廢話,純粹是浪費時間。

  他徑直走到櫃檯前,隨手將那枚五錢重的碎銀子輕輕放在了樟木檯面上。

  「噹啷!」

  清脆的銀鐵交鳴聲響起。

  聲音不大,但落在一群整天跟錢打交道的人耳朵里,卻宛如平地驚雷!

  櫃檯後正在撥弄算盤的楊老頭猛地停下了枯瘦的手指。

  旁邊那個冷嘲熱諷的綢緞掌柜更是眼珠子一瞪,笑聲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鴨子一樣。

  「這……這是銀子?!」

  「臥槽!五錢重的純銀?陸昭這窮酸從哪兒弄來的真金白銀?!」

  周圍幾個正在看貨的客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在泥瓶巷,大家平時買菜買米都是論「個」數銅板的。

  一枚銅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誰能想到,這個平時窮得連鞋都穿不起的孤兒,一出手居然就是明晃晃的碎銀子!

  楊老頭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眼鏡,伸出兩根如乾枯樹枝般的手指,熟練地捏起那塊碎銀。

  他放在手心裡掂了掂分量,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最後用後槽牙輕輕咬了一下。

  「大驪官銀,成色極足,五錢三分重。」

  楊老頭抬起眼皮,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異色,打量著眼前的陸昭:

  「小子,運氣不錯啊。在哪個犄角旮旯挖到前人埋下的地窖了?」

  陸昭神色自若,淡淡道:

  「昨兒個在北山幫外鄉來的貴人牽馬引路,貴人隨手打賞的。」

  這個藉口天衣無縫。

  最近小鎮湧入了大量外鄉修士和豪門子弟,那些人視金錢如糞土,高興起來隨手扔幾兩碎銀打賞嚮導的事情屢見不鮮。

  楊老頭深深看了陸昭一眼,沒有繼續追問。

  在小鎮做生意,知道得太多不是什麼好事。

  「按現在的行市,一兩雪花銀換一千文大錢。你這五錢三分,折合五百三十文。」

  楊老頭撥弄了一下算盤,發出啪啪脆響:

  「不過官銀剪碎有火耗和磨損,扣除三十文折損費,能給你兌五百文整錢。或者,你打算在老頭子我這裡買點什麼?」

  「扣三十文?老楊頭,你這心比龍窯的煤炭還黑。」

  陸昭撇了撇嘴,毫不客氣地拆穿:

  「外面錢莊頂多扣十五文。行了,我不全換銅錢,我要買藥。」

  楊老頭嘿嘿一笑,也不覺得尷尬,放下算盤問道:

  「買藥?買什麼藥?治傷寒的還是補氣血的?」

  「年份三年以上的透骨草兩捆,五年份的黑地龍干兩條,十年份的老山生薑半斤,再來三斤粗海鹽。」

  陸昭報出了一串藥材名字。

  這是《撼天霸王訣》里記載的最基礎的外敷淬體藥方——「龍虎鍛骨湯」。

  這些藥材雖然算不上靈草,但都是藥力剛猛烈性的凡俗猛藥。

  常人要是敢這麼泡澡,不出半個時辰全身皮膚都得被藥力活活燒爛!

  但對於擁有初階龍鱗氣勁、氣血旺盛的陸昭來說,卻是不可多得的淬體良方!

  楊老頭聽到這幾個藥名,渾濁的老眼驟然一亮,閃過一絲不可思議:

  「小子,你懂藥理?這可全都是剛烈至極的虎狼之藥,你要拿來幹什麼?」

  「拿來餵豬。」

  陸昭隨口懟了一句:

  「做不做生意?不做我拿銀子走人。」

  「做!上門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

  楊老頭立刻從身後的藥櫃裡麻利地抓藥。

  「透骨草兩捆,八十文;黑地龍干兩條,一百二十文;十年老山姜,六十文;海鹽三十文。總共二百九十文大錢!」

  楊老頭把包紮好的藥包重重拍在櫃檯上,又從抽屜里數出二百四十枚銅錢,用麻繩穿成兩大串遞了過來:

  「諾,找你的二百四十文大驪新錢,一文不少!」

  陸昭伸手接過沉甸甸的藥包和銅錢。

  【財富變動:雪花銀-0.53兩,獲得藥材包1,銅錢+240文!】

  【當前剩餘明面資產:銅錢263文!】

  原本那塊足足能讓普通人吃喝大半個月的碎銀,轉眼之間就縮水了一大半。

  練武,真他媽就是在燒錢!

  陸昭將藥包挎在肩上,把銅錢塞進懷裡,轉身大步走出了楊家鋪子。

  櫃檯旁邊的幾個富商看著陸昭離去的挺拔背影,一個個面面相覷。

  「怪了……這陸昭走路步步生風,肩寬背厚,怎麼看著跟以前那個病秧子完全不一樣了?」

  「是啊,剛才他站在我身邊的時候,我莫名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就像是挨著一頭隨時會暴起的下山猛虎一樣!」

  「這小子……怕不是真撞上什麼大機緣了吧?!」

  楊老頭沒有搭理客人們的議論,只是眯著眼睛,看著陸昭遠去的方向,嘴裡喃喃自語:

  「筋骨雷鳴,龍行虎步……泥瓶巷這條淺水溝里,真要出蛟龍了?」

  從集市回到泥瓶巷,陸昭並沒有立刻回自己的屋子。

  他腳步一拐,推開了隔壁陳平安的院門。

  院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

  陳平安正光著膀子,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捏著麻線和稻草,認真地編織著草鞋。

  陽光灑在少年黝黑精瘦的脊背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聽到院門響動,陳平安猛地抬起頭,看到是陸昭,臉上立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陸昭!你回來了!」

  陳平安放下手裡的草鞋,連忙站起身,用掛在脖子上的破汗巾擦了擦手:

  「剛才我看到宋集薪在巷口發脾氣呢,臉色可難看了,你沒撞見他吧?」

  「撞見他又能怎麼樣?他敢動我一指頭試試。」

  陸昭笑了笑,走上前,隨手把懷裡剛剛買來的一包用油紙包著的醬牛肉扔在了石桌上。

  那是他在集市肉鋪順手花四十文錢切的半斤熟牛肉。

  「來,別忙著編鞋了,吃肉。」

  陳平安看著油紙包里香氣四溢的醬牛肉,眼睛都直了,喉結狠狠上下滾動了一下。

  但他卻沒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皺起眉頭,有些擔憂地看著陸昭:

  「陸昭,你今天怎麼老是亂花錢啊?買排骨就算了,這熟牛肉多貴啊!你哪來這麼多錢?」

  「放心吧,來路正得很。」

  陸昭拉過一張小板凳坐下,拿起一塊牛肉直接塞進陳平安的嘴裡:

  「我在北山撿了點外鄉人落下的碎銀子,換了點錢。這叫發橫財,橫財不花,憋在手裡會倒霉的。」

  陳平安嘴裡嚼著滿口流油的醬牛肉,香得連舌頭都快吞進去了。

  聽到陸昭的解釋,他這才放下心來,憨厚地笑了起來:

  「真香!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二次吃牛肉,上次還是兩年前龍窯的大師傅過壽剩下的邊角料。」

  吃完一塊牛肉,陳平安彎下腰,從身後的竹簍里拿出一雙剛剛編好的嶄新草鞋。

  草鞋編得密密麻麻,鞋底特意加厚了三層干稻草,甚至在鞋後跟的位置還細心地用軟麻布包裹了一圈,防止磨破腳踝。

  「陸昭,給你的。」

  陳平安雙手把草鞋遞了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

  「我看你腳上那雙爛得連腳趾頭都露出來了。今天上午我特意去河邊割了最好的老金草編的,特別結實耐磨,你試試合不合腳。」

  陸昭低頭看著遞過來的草鞋。

  在《劍來》的世界裡,陳平安的草鞋是出了名的結實。

  少年從小沒有父母,為了活下去,把所有的耐心和善良都融進了這一針一線的草鞋裡。

  陸昭沒有推辭,脫下腳上那雙幾乎爛成布條的破鞋,換上了陳平安編織的草鞋。

  不大不小,嚴絲合縫!

  厚實的草底踩在地上,軟中帶韌,舒服。

  「正好合適,平安,手藝沒得說!」

  陸昭用力在地上跺了跺腳,滿意地豎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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