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謝惟鋒


  出了縣城後,兩邊是望不到頭的農田。

  七月的苞米已經長到半人高,綠油油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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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漸漸地路就開始不像路了。

  開始是坑坑窪窪的土路,就已經顛的沈鵲應幾人感覺腦子都快晃勻了。

  後來乾脆連土路都沒了,全是被車軲轆壓出來的野道。

  兩邊是半人高的荒草,風一吹,草浪起伏,刮到人身上生疼。

  再往後,樹就多了起來。

  空氣里混上松脂,腐葉和野果子的味兒,涼絲絲的,聞著清新極了。

  沈鵲應把手揣進袖子裡,暖和著有些發僵的手指。

  「還有多遠吶?」宋培剛忍不住問。

  老孫頭笑笑,「早著呢,得翻過前面那道嶺。」

  又走了好一會兒,車軲轆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整車人猛地一顛。

  沈鵲應下意識去扶車沿,小挎包卻順著滑了下來。

  她眼疾手快的回手撈起,抬頭見遠處土路上有人騎著匹棗紅色的馬小跑過來。

  老孫頭也看見了,沖那人喊:「謝老大!今兒要進山啊?」

  男人「吁」的一聲收住韁繩,看了過來。

  沈鵲應眯起眼,因著是逆著光,所以不大能看得清男人的臉。

  只看見其身形利落,肩寬背闊。

  肩上扛著捆繩子,腰間好似還別著把砍刀。

  夕陽從他身後壓過來,把他整個人都裹在光里,影子斜斜地投到騾車前面。

  「送知青?」男人開口,聲音低沉但紮實。

  「那可不咋的,五個!全分咱松石嶺!」

  男人沒接話,往車上掃了一眼。

  目光經過沈鵲應時,極短的停了一瞬。

  沈鵲應被光刺得眼睛發酸,也沒看清他到底是個什麼表情。

  「前面二里溝被水沖了,過去的時候加點小心啊!」他說完,一夾馬腹,很快就消失在了林子裡。

  宋培剛立馬就開問:「大爺,那人是誰啊?」

  「謝惟鋒,」老孫頭把菸袋鍋子從腰上抽出來,點上吸了起來,「咱林場護林隊的。他爹是抗聯的烈士,他自個兒也在部隊待了幾年,然後退了伍回林場。你們到了就認識了。」

  宋紹剛嚯了一聲:「那不得是個狠人?」

  老孫頭笑笑沒說話。

  沈鵲應回頭望去,已經看不到謝惟鋒的身影了。

  等天徹底黑下來時,騾車終於拐上一條稍寬的土路。

  路兩旁是成排的土坯房,每戶門前都用木棍子夾出個窄窄的小院,牆根下還都堆著半人高的柴火柈子。

  空氣里開始飄上了煤煙和飯菜的味兒。

  再往前,路的盡頭是片空場。

  中央立著根木旗杆,旗繩被風吹得嘩啦嘩啦的響。

  空場邊上是一排磚房,牆面上刷著紅漆字。

  天色太暗,模模糊糊能看出寫的是抓革命,促生產的口號。

  磚房旁邊還有一溜板夾泥的房子,裡邊黑著。

  老孫頭說是小賣部和衛生所,晚上關門。

  騾車沒在空場停,又往前拐了個彎,拐上了條更窄的土路。

  這條路兩旁是成排的土胚房子,房前屋後零碎地圍著木棍扎的障子,看著比剛才路過的更舊些。

  「這是家屬區。」老孫頭指了指,「林場職工的家屬都住那邊。」

  再往前走了幾十米,土路盡頭出現了一排房子。

  這排房子中間三間明顯高出半截,煙囪正往外冒著白煙,灶膛里的火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將門前的一下片地映的通紅。

  灶房兩側各連著兩間矮些的屋子,其中兩間亮著燈。

  門前圍著一圈木條柵欄,柵欄門上刷著白灰,歪歪扭扭寫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八個紅字。

  「到了。」吳幹事跳下車,「知青點,你們以後就住這。」

  沈鵲應跳下車,跺了跺發麻的腳。

  踏在熟悉的黑土地上,她感覺格外踏實。

  還沒開始感慨,一股風就從山裡猛地卷了過來,涼得幾人都一激靈。

  宋培剛扛著鋪蓋卷湊過來,也跺了跺腳:「好傢夥,這都七月份了,晚上還這麼涼。」

  垣釗立馬笑了,「這算啥,再過倆月,你出門尿個尿,回來褲腿都能凍成棍嘞。」

  王亞錦聞言啐了一口:「就會瞎胡咧咧,別把人外地同志嚇著。」

  垣釗還沒回答,就見個中年男人聽見動靜從灶房裡出來。

  穿了件半舊的深藍色工作服,袖口挽著,手裡夾著半截煙。

  吳幹事先是一愣,然後立馬快步上前:「賀廠長,這麼晚了您咋還在這呢啊?」

  賀慶山把煙往地上一摁,站起身,目光在他們幾個身上過了一遍。

  「知道你們今晚到呢,我就尋思留著等一會兒,飯都騰(方言,復熱)了兩回了。」

  他臉上是常年風吹出來的粗糙,眼窩很深,語氣倒是和善「都吃飯了沒?」

  吳幹事忙說路上都吃了乾糧。

  賀慶山點點頭:「那先別忙,都過來,認認人。」

  到沈鵲應時,她走上前報了自己名字。

  「沈鵲應。」賀慶山重複了一遍,語氣平穩,「鄭城來的。」

  沈鵲應微笑著看著他,「是。」

  兩人的目光在燈影里對了一下。

  賀慶山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行,名字都記住了。」

  然後他抄起條凳上的水壺,給吳幹事倒了杯水,「吳幹事辛苦了,我這邊接著就行。」

  吳幹事擺擺手:「賀廠長客氣了。」

  兩個人握了手,賀慶山又道:「老規矩,明天交接完先別急著走,我安排老孫送你。」

  吳幹事笑著點頭,然後和老孫頭晃晃悠悠地往空場那邊去了。

  賀慶山拍了拍手,指著灶房兩側的房間:「中間三間是食堂和廚房,場裡派了個職工家屬來幫廚,以後你們一日三餐在這吃。」

  「灶房和東邊兩間宿舍之間砌了一道火牆,煙道分了兩個口子,兩間屋子的炕洞各走各的。所以女知青這兩間屋的炕不用單燒。」

  他又指了指西邊:「男知青住西邊兩間,離灶台遠,炕不熱,冬天得自己燒。柴火在灶房後頭堆著,回頭我讓人給你們拉一車來。」

  他說著,朝東二間抬了抬下巴:「第一間是老知青住的,你們新來的住第二間。」

  「東二間先前(方言,之前的意思)住的小周同志前月調去縣林業局了。她愛乾淨著呢,那屋收拾得利索,炕席都是今年新換的,便宜你們新來的了。」

  他說著便推開東二間的門,提著馬燈一照。

  屋裡確實幹淨,地面是夯土的,掃得乾乾淨淨,連牆角的浮土都沒剩多少。

  屋裡南北兩面大炕,南炕炕面上鋪著嶄新的炕席不說,最意外的是靠東牆根兒竟然還立著個半舊的約莫七八十厘米帶抽屜的小炕琴櫃。

  屋裡還有張舊木桌,上擱了把斷了兩根齒的木梳。

  王亞錦看呆了,咂了咂嘴:「哎喲,這比我想的好多了。我尋思著得是滿地灰,四面漏風那種呢。」

  眾人開始七手八腳地卸行李。

  老知青那邊聽見動靜,也出來看。

  西邊男知青宿舍的門先開了,先是出來個白淨的大高個,「哎呦媽呀,又來新人啦!你們好,我是管晏!」

  後出來的瘦瘦的男知青,戴著眼鏡,手裡還拿著本翻卷了邊的書,趿拉著鞋走過來,站在兩步開外沒靠太近。

  「同志們好,我是駱寶齊。」

  東邊第一間屋的門也跟著開了,打頭的是個圓臉姑娘,二十出頭,梳著齊耳短髮,一看就是利索人。

  她身後跟著個高個子女知青,扎著馬尾辮,臉上沒什麼表情。

  屋裡還坐著個扎著大麻花辮的女知青,瞟了一眼外面沒起身。

  「新來的?」圓臉姑娘笑著迎上來,「我是李金燕,來這兒快兩年了,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

  「這是劉靜蛾,」李金燕拉過身旁的高個子知青,有指向屋裡,「那是邵素怡,我們都是同一批來的。」

  劉靜蛾朝她們靦腆一笑,邵素怡坐著朝她們點了點頭,視線便又回到了書上。

  田翠屏立馬湊了上去,嘴甜得像抹了蜜:「李姐,聽著你這口音是遼省的啊?我叫田翠屏,咱倆還是老鄉呢!以後還請您多關照。」

  她邊說邊往屋裡探頭探腦,「李姐,你們那屋幾鋪炕啊?擠不擠?」

  李金燕笑了笑:「兩鋪炕,我們三個人住著還寬裕呢。」

  東一間也是南北兩鋪炕,她們三個人沒都擠在一個炕上,所以兩個炕上都有炕席。

  田翠屏大眼一掃,裡邊還有鏡子和炕桌。

  她眼珠子一轉,轉頭就沖沈鵲應和王亞錦說:「要不我去跟李姐她們住吧,你們倆單獨住也寬敞!」

  這心思誰都看得出來,老知青在這邊待的時間久了,門兒清,跟她們住一起,不管什麼都方便。

  新來的那間屋子雖然環境還行,但是和東一間比起來就差了不少。

  田翠屏這是挑著好處去了。

  屋裡的邵素怡一聽這話剛要開口,李金燕卻先笑著點頭:「行啊,多個人熱鬧。」

  然後就見邵素怡把手中的書一摔,翻了個白眼便背過身去了。

  王亞錦看著田翠屏顛顛兒地跟著李金燕進了東一間,立馬撇了撇嘴,小聲跟沈鵲應嘀咕:「得,就咱倆了。」

  沈鵲應笑了笑,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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