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待見
李金燕的目光在幾個新知青之間轉了又轉,但所有人都面色如常,她也沒看出個所以然。
吃完飯,老乾事們自顧去上了工,新來的幾個則等著由吳幹事帶著他們去場部辦手續。
場部是一排青磚平房,門口掛著塊木牌:松石嶺林場革命委員會。
每個人進去先填表格,表格內容詳細,沈鵲應一項一項填得仔細,填到家庭成分的時候,筆尖頓了頓。
然後寫上了工人。
然後又去領了糧票,每人每月三十六斤,細糧占兩成,粗糧占八成。
從這個月起,知青們的糧食關係就正式落到林場,每月按定量發放。
辦完手續,吳幹事領他們進了場部會議室。
會議室是間大磚房,牆上掛著林場的地形圖和防火示意圖,正中間貼著紅紙標語。吳幹事拿出一沓規章制度,一條一條念給他們聽。
沈鵲應一邊聽一邊在心裡默默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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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明白了,林場是農林結合的路子。
知青們是哪裡有活就去哪裡,清林、歸楞、營林、防火、種菜、修路,什麼都要干。
吳幹事念完了,把小冊子往桌上一拍:「都記住了?在這裡,什麼該幹什麼不該干,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誰犯了規矩,別怪場裡不講情面。」
幾人齊聲應了。
吳幹事收起冊子,一揮手:「走,帶你們認認地方。」
出了會議室,他領著他們沿場部往南走。
儲木場在林場南邊,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堆滿了剛砍下來的原木。
菜園子在林場東邊,用木柵欄圍著,面積不小。再往東是豬圈和雞舍。
吳幹事一邊走一邊指:「西邊是衛生所,東邊是木工房。後山不許隨便進,要進山必須報備。聽清楚了沒有?」
幾個人又齊聲應了。
走到倉庫門口,吳幹事停下腳步:「進去領東西。」
倉庫管理員是個黑臉膛的漢子,從架子上一樣一樣往下拿。
每人布手套兩副,膠鞋一雙,草帽一頂,防蚊帽一頂。
防蚊帽紗網很密,帽檐也寬,夏天進林子全靠它了。
王亞錦把膠鞋往腳上一套,大了半碼,走路啪嗒啪嗒響。
她低頭看了看,咧嘴笑了:「這鞋真結實,比我在家穿的那雙強多了。」
領完東西,吳幹事就把他們幾個交給了個叫於福全的老工人。
於福全五十來歲,人黑瘦黑瘦的。
他是林場的老把式,幹了三十多年,從伐木到育林,什麼活都幹過。
他沒急著走,站在倉庫門口,把九個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然後他從兜里摸出個小鐵盒,裡面是黃乎乎的膏狀物,又掏出一卷布條子,一人發一根。
「把手套都戴上,帽子別拎手裡。」
他走到宋培剛跟前,伸手把他敞著的領口往上提了提,又彎腰把散著的褲腿一把攥住:「袖子放下來,領口扣上,褲腿用布條紮緊,上衣塞進褲腰裡。」
宋培剛咧咧嘴:「於師傅,這天兒熱…」
「熱也得扎。」於福全聲音不高,「山裡有草爬子,白天趴在草尖和灌木葉背上,專等人往裡蹭。它咬人不疼,等你覺著疼的時候,它已經吸飽了。還有會飛的成群的小咬,傍晚那陣子臉上能糊一層,老話叫小咬開會。」
「你們剛領的那頂防蚊帽不是擺設,帽檐給我壓住領口。」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沒人笑了。
於福全伸出三根手指:「三條規矩。一,別往草窠和倒木堆里鑽,走我踩出來的道。」
「二,干倆點就停下來互相看看褲腿、脖領子、頭髮里。」
「三,發現被咬了別硬拽,硬拽頭斷在肉里,輕則發炎發燒重則要命!拿菸頭燙它屁股,它自己就退了。」
眾人手忙腳亂地扎褲腳,抹防蚊油。
王亞錦抹多了,辣得直咧嘴。
於福全看了她一眼:「少抹點,這玩意兒燒臉。」
沈鵲應蹲下幫王亞錦重新紮褲腳,扎完自己又檢查了一遍。
「跟我來。」於福全話不多,領著一群人往場部後面的山坡上走。
山坡上是一片剛砍完的林班地,樹樁子一個挨一個,枝葉還沒清理乾淨,橫七豎八地堆在地上。
於福全邊走邊教他們認樹。
「這棵是紅松,看樹皮,裂成方塊的是老樹,顏色發紅。那是落葉松,皮薄,跟魚鱗片子似得,一摳就掉。樺樹最好認,像紙似得白皮。柞樹葉子大,秋天結橡子。」
眾人都聽得很認真,時不時蹲下來摸摸樹皮、看看葉子。
於福全又領著他們幹了些輕省的活,清林。
就是把砍倒的樹枝歸攏到一起,堆成堆,方便以後燒掉或者運走。
活不重,但瑣碎,彎腰撿枝子,一撿就是一上午,腰很快就酸了。
干到一半,於福全問他們:「你們幾個有啥特長沒有?會啥手藝?」
宋培剛說:「我力氣大,幹啥都行。」
於福全嗯了一聲,目光在他胳膊上掃了一圈,然後滿意的點了點頭。
垣釗摸著下巴:「我會修收音機。」
於福全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是這特長,嗯了一聲就跳過了。
王亞錦撓了撓頭:「我...我會種地。在家種了好多年地。」
「種地好,到哪都少不了種地。」
輪到沈鵲應,她想了想,「我學過點醫,還認識點草藥。」
沈鵲應沒胡說,原身常年受宋敏薰陶,確實懂得不少醫學知識。
至於草藥,是因為沈鵲應的研究方向就是多元林下複合經營模式及農副產品開發的可行性。
她在讀研期間跟著導師在山裡跑了大半年,認各種植物,記錄標本,整理民間相關記錄,這才積累了不少知識。
那時候只當是任務,是紙上的課題,萬萬沒想到如今自己竟然一腳栽進了自己論文裡描寫過的七十年代的林場。
全部都變成了觸手可及的現實。
於福全聽到後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沈鵲應兩眼,有些意外,這麼個細皮嫩肉的姑娘,居然會認藥草?
「你說你會認藥草,那你說說,咱這後山坡上有沒有藥材?」
沈鵲應環顧了一圈,指著不遠處一棵歪脖樹下的灌木叢:「那底下應該有黃芪。葉子背面發白,莢果像小豆角,是豆科的特徵。還有那片濕潤的溝邊,可能有柴胡。柴胡喜歡陰濕,葉子細長,開小黃花。」
於福全順著她指的方向走過去,蹲下來扒拉了兩下,回頭看她:「你過來認認。」
沈鵲應走過去,蹲下,摘了一片葉子看了看,又聞了聞,點頭:「是黃芪。還沒到採收季,但可以標記位置,秋天來挖。」
於福全這才「嗯」了聲,臉上的表情鬆快了不少:「那行,回頭衛生所的孫大夫要是缺人幫忙,你說不定用得上。」
沈鵲應點頭。
輪到田翠屏,於福全打量了她一眼,見她細胳膊細腿的,「你看著瘦,力氣活幹得了不?」
田翠屏扣著衣角結結巴巴:「我...我也是會點種地。」
於福全點點頭沒再多說。
於福全「嗯」了一聲,沒再多說,轉身就走了。
田翠屏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裡。
怎的和別人都有來有回地聊了幾句,獨獨到了自己這兒連句囫圇話都不給?
自己又不比其他人差,憑啥就這麼打發她?
一上午下來,日頭爬到了頭頂,收工哨聲終於響起。
於福全直起腰,往天上看了一眼,把手裡的樹枝子一扔:「行了,歇晌。」
沈鵲應的腰已經直不起來了。
她彎著腰站了好一會兒,慢慢才把背挺直,兩隻手酸得抬不起來,雖說帶著手套,但掌心已經徹底磨破了。
路上王亞錦走在她旁邊,小聲問:「還行吧?這才半上午,後面還得熬呢。」
沈鵲應搖了搖頭,「沒事。」
於福全解下腰上的灰布口袋,掏出兩個窩頭,就著軍用水壺灌了口涼水,一邊嚼一邊說:「往後記住了,活兒在近處,就回食堂吃,要是上了山場,離場部三五里地開外,就得自帶乾糧。林子裡沒灶火,涼水配窩頭,咽不下去也得咽。」
宋培剛一聽,咧嘴樂了:「那敢情好,我一天能吃六個窩頭。」
王亞錦苦著臉:「我寧可回去吃麵條。」
「麵條?」於福全哼了一聲,「等你們上了山場,一個月能吃上一頓就算過年。」
一行人往回走,田翠屏走在最後頭,耷拉著臉,踢著路上的石子。
她就是氣不順。
她不高興的都這麼明顯了,但是一上午卻誰也沒來主動關心她,這會兒也沒人等她。
宋紹剛從她身邊超過去的時候嘴裡甚至還哼著小調。
田翠屏的臉更黑了。
知青點的午飯是趙嬸提前做好的,苞米麵窩頭,白菜燉土豆,每人一份。
吃飯的時候,老知青們各自熟絡地坐在一起,新來的幾個也有樣學樣找了個位置坐下。
於福全沒來知青點,臨走前交代了一句:「下午一點半上工,還在上午那地方集合。」
沈鵲應坐下把手套慢慢摘下來。
早上桶繩磨的兩道紅印子已經變成了紫黑色,右邊掌心還起了一個指肚大的水泡,一碰就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