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春味


  王嬸子眼尖,專找向陽坡,一蹲就是半天,回來的時候筐里滿滿當當的,婆婆丁、薺薺菜、還有幾棵野蔥。

  李嬸則專找刺嫩芽。

  刺老芽這東西金貴,就冒頭那幾天,嫩芽紫紅紫紅的,裹著一層絨毛,掐下來水靈靈的,晚了就老了,嚼不動。

  她拿根長杆子,桿頭綁了個鐵鉤子,仰著脖子在灌木叢里找。

  看見刺嫩芽冒頭了,就拿鉤子輕輕一勾,芽尖就下來了,落在她兜著的圍裙里。

  「這東西包包子,比酸菜都香。」李嬸說,「就是難采,刺扎手。」

  沈鵲應跟著采了半天,手背上被刺拉了好幾道血印子,但筐里的刺嫩芽也攢了小半筐。

  還有廣東菜。

  這東西長在溪溝邊上,葉子卷卷的,像拳頭一樣攥著,嫩的時候採下來,焯水涼拌,或者炒雞蛋,都鮮。

  王嬸子不認這個,說看著像蕨菜,怕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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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鵲應告訴她,廣東菜跟蕨菜是親戚,但比蕨菜嫩,沒毒,焯水就能吃。王嬸子半信半疑地采了兩把,回去焯了水,拿蒜末一拌,嘗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這玩意兒鮮!」她說,「比白菜都鮮。」

  第二天,王嬸子比誰都積極,挎著筐就上山了。

  開河魚也是這時候下來的。

  沈鵲應蹲在溪邊洗手的時候,看見水底下有細長的影子一閃而過——柳根魚。指頭粗細,灰褐色,貼著水底游。

  她趕緊叫陳叔來看。陳叔是抓魚的老手,看了一眼就說:「柳根魚,冰化了就游出來了。用柳條筐就能截,不用網。」

  他砍了幾根柳條,現編了個小筐,擱在溪水窄處,兩邊拿石頭堵住,留出筐口。過了一袋煙的工夫去提,筐里蹦著十幾條柳根魚,還有兩條細鱗魚,鱗片細密,身上一道一道的花紋,在太陽底下泛著銀光。

  「細鱗魚可不好碰,今兒運氣好。」陳叔把魚倒進桶里,「熬湯,鮮得掉眉毛。」

  晚上知青點灶房熱鬧起來。

  沈鵲應把採回來的婆婆丁和薺薺菜擇洗乾淨,婆婆丁蘸大醬,薺薺菜拿開水一焯,切碎了跟雞蛋一塊兒炒。

  刺嫩芽和廣東菜各自焯了水,刺嫩芽蘸醬,廣東菜炒了一盤雞蛋。

  王嬸子在一旁打下手,嘴上嫌棄,筷子第一個伸過去。

  柳根魚和細鱗魚擱在大鐵鍋里熬了一鍋湯,就擱了點鹽和幾片姜,湯熬得奶白,鮮味躥得滿屋子都是。

  管晏湊到鍋邊吸鼻子:「這啥湯?比食堂的骨頭湯還香!」

  「溪里撈的。」沈鵲應給他盛了一碗。

  管晏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又捨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說:「這鮮味兒,絕了。」

  王亞錦在旁邊笑他:「你慢點喝,燙掉舌頭沒人給你接。」

  沈鵲應也美美的吃上了,這麼鮮嫩的春味在上一世城裡可是買都買不到。

  也算是有口福了。

  趙嬸從灶房探出頭來:「明天造林突擊隊要加餐,你們要是能再采些婆婆丁和薺薺菜,我給你們包菜糰子。」

  場部組織造林突擊隊,上山栽樹。

  五七隊也分到了任務,負責給突擊隊送飯。

  送飯的活兒聽著簡單,做起來卻實在不輕鬆。

  早上天不亮就得起來,蒸玉米面發糕,熬大碴子粥,切鹹菜疙瘩。

  逢到加餐,還得蒸酸菜餡菜糰子、粘豆包。

  石國芬在院子裡支了一口大鍋,底下燒著柴火,鍋里咕嘟咕嘟地熬著大碴子粥。

  玉米碴子熬得爛爛的,黏糊糊的,擱點鹼面,顏色金黃,喝一口,滿嘴都是玉米香。

  沈鵲應負責蒸發糕。

  玉米面摻了點白面,擱點糖精,兌水攪勻,倒進籠屜里,大火蒸二十分鐘。

  出鍋的時候,發糕蓬蓬鬆鬆的,金黃色的面上嵌著幾個紅棗,冒著熱氣,甜絲絲的。

  王嬸子負責包菜糰子。

  酸菜剁碎了,擱點豬油渣,包在玉米面里,團成圓圓的糰子,上鍋一蒸,酸菜的香味就竄出來了。

  「這菜糰子,擱點辣椒油,比肉都香。」王嬸子說,「我年輕那會兒,造林突擊隊幹活,一人一頓能吃五個。」

  突擊隊的人吃得滿嘴油光。

  管晏也被臨時借調到了突擊隊,他一個人造了四個菜糰子,撐得靠在樹上直打嗝。

  第一天送飯還算順利。

  之後沈鵲應每天帶著嬸子們送飯,突擊隊在場部東邊的採伐跡地上栽落葉松苗,離場部不算遠,走半個來鐘頭就到。

  但進了四月,山裡的情況就不一樣了。

  春風大,山裡的雪化得快,溝溝岔岔里全是雪水。

  這天沈鵲應幾人正要背筐走,謝惟鋒忽然出現在五七隊院子門口。

  他手裡拎著個鐵皮喇叭:「今天別往西溝送了,改道北坡。」

  石國芬一愣:「咋了?西溝出事了?」

  「昨晚上野豬拱了西溝那片新栽的樹苗,拱了十幾棵。」

  「今早護林隊去看了,腳印是新的,一群七八頭,就在造林地邊上轉悠。你們送飯別走那條道了,繞北坡,那邊開闊,視野好。」

  石國芬聽完臉色立馬變了:「野豬?那突擊隊的人沒事吧?」

  「沒事,昨晚就撤到北坡營地了。今天換北坡栽樹,西溝那邊等野豬走了再回去補苗。」

  開春的野豬最凶,餓了一冬,見啥拱啥,碰上人也不躲。

  「那北坡的路好走嗎?」

  「好走。北坡是陽面,雪化得早,路干。就是有一段林子密,你們走到那兒別停,快點過。」

  「那段林子去年秋天有人見過黑熊的腳印。開春熊出倉,餓了一冬,會翻凍土找橡子吃。你們人多,走快點沒事,別落單就行。」

  沈鵲應看了看石國芬,石國芬也看了看她,兩人都沒說話。

  「別擔心,我讓馬存玉跟你們一塊兒走。他帶著槍,沒問題的。」

  「行。」石國芬點了點頭,「那麻煩你了。」

  「不麻煩。」謝惟鋒說完,轉身走了。

  等她們到了山腳下,馬存玉果然在岔路口等著。

  背著杆老步槍,槍管擦得鋥亮,見她們過來,咧嘴一笑:「走吧,我給你們開路。」

  路上果然好走,走到密林的時候,馬存玉忽然放慢了腳步,抬手示意她們別出聲。

  沈鵲應停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林子邊緣的腐土上,有一串腳印,圓滾滾的,五個趾頭清清楚楚,前掌寬,後掌窄,比人的手掌還大一圈。

  「熊。」馬存玉壓低聲音說,「瞅著像昨晚上來過,翻土找橡子呢。」

  沈鵲應心裡一緊,下意識地往馬存玉身邊靠了靠。

  馬存玉倒是鎮定,把槍從肩上摘下來,端在手裡:「別怕,腳印是昨夜的,這會兒早走了。咱們快點過,別停就行。」

  幾個人加快腳步,穿過那段密林子。

  直到走出林子,陽光重新照在臉上,沈鵲應才鬆了口氣。

  「開春就這樣,」馬存玉把槍重新挎回肩上,「餓了一冬的牲口都下山了,野豬、狍子、野兔,啥都有。」

  王嬸子笑著接話,「去年冬天我在西溝碰見一隻,我往前走它就往後退,我停下來它也停下來,跟逗它玩兒似的。」

  「這玩意兒傻,見人不跑。」

  李嬸笑:「那你咋沒抓?」

  「你當老娘三歲小孩呢,抓啥?那玩意兒也就是看著傻,真要跑起來比兔子還快,腦子有包才攆的。」

  幾人一路笑鬧著到了北坡造林地。

  突擊隊的人正蹲在地頭歇著,看見她們過來,紛紛站起來。

  管晏也在,臉上蹭了一塊泥,手裡拿著個樹苗,看見沈鵲應就喊:「沈知青!今天有菜糰子不?」

  「有。」沈鵲應把筐放下,掀開棉被,「酸菜餡的,一人倆。」

  管晏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抓起一個菜糰子就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溜,但捨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說:「香!」

  沈鵲應把發糕和粥也擺出來,突擊隊的人圍過來,蹲在地頭吃。

  她看了看四周,北坡的造林地比西溝開闊,視野好,能看到遠處的山脊線。

  但再往遠處,林子就密了,黑壓壓的,看不清裡頭有什麼。

  她想起熊腳印,心裡還是有點發毛。

  「別看了,」馬存玉蹲在旁邊,啃著發糕,「那片林子深,一般人走不進去。熊也不會輕易出來,除非餓急了。」

  「餓急了也不往人堆里扎。熊精著呢,知道人不好惹。」

  下午送完飯往回走,走到半路,山風忽然大了。

  風從林子裡灌出來,嗚嗚地響,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氣。

  沈鵲應抬頭看了看天,天還是晴的,但西邊山脊上,一團白霧正慢慢地漫過來。

  馬存玉臉色一變:「春山霧!快走,別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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