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劉姨
顧驚瀾拉著許觀魚要走。
許觀魚站在原地,看著周程溪,「他會凍死的。」
顧驚瀾嘴唇微微掀起,冰冷又譏諷,「他把你從家裡逼出來的時候可沒想過你會不會被凍死。」
這很奇怪。
顧驚瀾是一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出現在她面前很奇怪,到現在還站在這裡,不知道以什麼身份和立場說出這句話就更奇怪了。
但許觀魚對此沒有表現出任何質疑,只是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你走吧,我要把他送回去。」
顧驚瀾不耐地打了個響指,對走過來的保鏢道:「送去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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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鏢上前,一左一右攙起周程溪,往路另一頭的派出所走去。
顧驚瀾:「現在能跟我去處理傷口了嗎?」
「這不用管……」許觀魚忽然想起明天她有工作,不能被手上的傷影響,「謝謝。」
她坐進了顧驚瀾那輛五百多萬的賓利慕尚里,身體緊貼車門,面對陌生人和陌生的環境,有種奇怪的坦然。
不提問,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好像顧驚瀾這會兒把她拉去賣了也無所謂。
顧驚瀾的眼神不曾從她身上移開,比看著實驗小白鼠的研究員還要專注。
他看著許觀魚撩起衣服的下擺包住了受傷的手,露出了一截枯細雪白的腰。
收回視線,他從手邊拿出一條毯子扔過去。
許觀魚盯著毯子看了一會兒,沒動,繼續用已經被血浸透的T恤包著手,只是把另一隻手放在下面,五指併攏,掌心很快匯集出一個小血泊。
顧驚瀾這才明白她並不是用T恤包裹傷口,而是想要防止血低落在他的車上。
「不用管血,先把傷口包一下。」顧驚瀾用眼神示意她拿起毯子。
許觀魚沒動。
「血,很難洗。」她說,聲音沙啞澀然,「只要沾到,怎麼都洗不乾淨。」
兩個陌生人之間發生了奇怪的事,進行著奇怪的對話,夜晚詭異沉鬱,黑色的車殘影划過,停在了醫院門口。
許觀魚四指指腹被刀刃割開,必須要縫合。
醫生去做準備,她靜靜地攥著一大團消毒棉坐著。
冷白的燈,讓一切無所遁形,顧驚瀾也得以將對方看個清楚分明。
照片他已經見過很多次了,但真正看清她的臉時,他腦子裡忽然冒出八個字。
淡極生艷,清麗絕倫。
很難有人在眉目清透淺淡的情況下做到驚艷無雙,精緻美麗,但許觀魚做到了,甚至因為她過於平寂的眼神和表情,還多了分凜然不可犯的清冷出塵。
她身上穿的也不是他以為的單肩T恤,而是因為一側的衣領被徹底撕爛了,露出的大半雪白肩膀和些微曖昧的圓潤,上面有很多青紫赤紅的痕跡,不難想像今夜在那個房間裡發生了什麼。
顧驚瀾產生了一種微妙的不悅。
二十二歲,美麗年輕女子,在家中差點被強暴,被凍得渾身青紫,又因為救莫名其妙出現的男人受傷,無論哪一件,許觀魚的表情都不該這麼平靜。
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受傷的手,手指修長筆直的大掌可以輕易將她的手整個包起來,然後他微微用力,迫使許觀魚的手緊攥成拳,迅速滲血。
他緊盯著她的臉,沒有看到自己想要的表情。
「不疼嗎」顧驚瀾問。
許觀魚抬頭看他,眼神空洞的像是在發呆,但慘白的臉和額頭細密的汗珠告訴顧驚瀾,她是疼的,但卻不質疑不反抗。
顧驚瀾的不悅擴大了,他鬆開手退到一邊。
醫生端著縫合工具進來。
「給她打麻藥。」顧驚瀾道。
醫生愣了一下,這和剛才說好的不一樣,「確定嗎?」
顧驚瀾只看了他一眼,醫生後背瞬間起了雞皮疙瘩,不敢再問,重新去拿麻藥。
所幸周程溪喝醉了渾身虛軟沒有力氣,許觀魚手上的傷口還不算太嚴重,每個手指分別被縫了兩三針。
「嚴先生,您的袖口有血,也受傷了嗎?」醫生恭敬問。
顧驚瀾垂眸,翻轉手掌,才看到自己左手手腕內側被許觀魚的指甲掐爛,血跡蹭花了袖口。
「無事。」他起身,把手裡司機送來的東西遞給許觀魚,「去換。」
許觀魚抱著被裹纏得和沙包似的手搖搖頭,「不用。」
然後她像和老師告別的學生一樣對著顧驚瀾微微鞠躬,乖順到詭異,「謝謝,再見。」
說完起身就走。
顧驚瀾都氣笑了,一把抓住她,「和你一樣的……廉價貨,你不要,我就扔了。」
許觀魚看他,這個人應該是很有錢的,還這麼體貼弄來了便宜的衣服,如果她不要,他還得再費心去丟,那還是要吧。
她從口袋裡掏出所有的錢,有零有整的,二百三十七塊五毛,遞給顧驚瀾,「謝謝。」
顧驚瀾嫌棄地看著皺皺巴巴的紙幣,微微抬了抬下巴,司機趕緊上前接過了那些錢。
許觀魚這才接過紙袋去裡面換了衣服,毛衣牛仔褲和帆布鞋,材質柔軟得不可思議。
三人往醫院外走。
顧驚瀾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悅了。
許觀魚就像一塊死掉的海綿,沒有任何情緒的全盤接受著外界的一切惡意。
不僅是認識的周程溪對她的施暴,甚至是他這突然出現的陌生人對她明顯的惡意,也激不起絲毫漣漪。
就好像全世界的人打她罵她,唾棄她厭惡她,都是正常的,是應該的,她什麼都不用做,只要承受就好。
甚至都不問一句,你憑什麼說我是廉價貨?
這不對。
顧驚瀾疾步,高大挺拔的身體在兩側雪白的牆上透下濃黑的影子。
從十四年前,許觀魚的父親殺了他的母親,從他親眼看到許觀魚躺在他母親的屍體懷裡,渾身都是他母親的鮮血開始,他就決定要報仇了。
仇恨是要以仇人的痛苦為養料,才能滋養出扭曲的快感之花。
這樣的不會痛苦的,麻木的許觀魚,無法給他帶來快感。
「這位先生。」
「顧驚瀾。」
「這位顧驚瀾先生。」
「……說。」
「這些廉價貨質量很好,請問是在哪裡買的?」
顧驚瀾睨了她一眼,「問來做什麼?」
「性價比很好,還想買。」
顧驚瀾盯了想說話的司機一下,阻止了對方開口,隨便找了個藉口,「家裡女傭淘汰下來的二手貨。」
許觀魚便不再說什麼。
顧驚瀾半晌沒聽到動靜,回頭一看,出了醫院大門,許觀魚已經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出去十幾米了。
他應該保持冷靜客觀的態度和視角,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給許觀魚施加痛苦,然後欣賞和享受。
但現在不是時候。
他長腿一邁,跨進車裡,「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