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置之死地
「我們結婚吧。」醉醺醺的周程溪從地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許觀魚面前蹲下,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力氣大到像是要把她的下巴捏碎。
許觀魚的臉上立馬紅紫了一片,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看著周程溪的臉。
周程溪五官精緻,秀美俊逸,女人在他背後排成長隊,光是星探的名片他就收了不知道多少。
但醉酒的他眼底發紅,高眉弓壓著眼睛顯得陰鷙癲狂,長久混亂的生活讓他眼下發青,加上半長的亞麻色頭髮,整個人如同無法見光的吸血鬼。
七年前,他出現在十五歲的許觀魚面前,像一根長滿毒刺的藤蔓,吸收她的養分不斷生長,刺一根根扎在她身上,一點點收緊枝條,最後將許觀魚裹纏得不見天日,無法呼吸。
他要把許觀魚變成他的同類,他要讓許觀魚和他一起墮落。
「嗯?」周程溪的手攀上許觀魚的脖子,拇指摩挲著頸側的筋,「反正我倆爛泥一堆,不如爛在一個坑裡。」
許觀魚終於說話了,她平靜地搖搖頭,「不行……互相仇恨的人,不能成為家人。」
空氣安靜了幾秒,周程溪收緊手指,死死掐住許觀魚的喉嚨,將她按倒在地,咬牙切齒,「互相仇恨?你恨我?你憑什麼恨我,是你爸殺了我媽!是你們一家欠我的!」
許觀魚一般是不反抗周程溪的,任罵任打,因為就像他說的,她的父親害死了他的母親,這都是她欠他的。
但當失去理智的周程溪撕開她一邊衣領的時候,她還是利落抬腿,瘦骨嶙峋的膝蓋狠狠頂在對方的小腹。
周程溪悶哼一聲捂著肚子倒在地上,她奪門而出,沒有回頭。
鐵皮門因老鏽發出一聲澀響,像有人在她緊繃的神經上撥弄了一下。
她不是打不過,只是無法對周程溪動手,遇到這種情況,跑是唯一的選擇。
她環顧四周,先躲一躲吧,等周程溪酒醒了,氣消了,她再回來。
這麼想著,她往前走到巷子口,躲在那裡不知誰撿來的層層疊疊堆了好幾摞的紙箱中間,縮成一團,抱緊了自己。
十二月的海城,冷風蕭瑟,她腳上穿著五塊錢買的水晶塑料拖鞋,腳趾紫得和鞋一個顏色。
身高一六八隻有八十斤,她沒有多餘的脂肪來禦寒,凍得腦仁脹痛,閉上眼,認真思考把紙箱撐開鑽進去會不會好一點。
一隻手從兩摞紙箱的縫隙中伸進來,精準有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許觀魚瞬間睜眼,比起大腦身體更快反應。
即使渾身凍到麻痹,她依然在不到一秒的時間用另一隻手抓住對方的手腕,拇指指甲深深掐進手腕動脈,似乎只要對方敢動一下,她就能讓人斷手斷筋。
接著她又愣住了。
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著黑色的羊絨大衣,頭髮一絲不苟向後梳,俊眉星目,頜角鋒利,眼神冷漠,氣質疏離,居高臨下定定看著她。
許觀魚的表情變得疑惑,鬆開攻擊的手,想抽回被抓的手,但對方卻紋絲不動。
陌生的男人,陌生的臉,看她的眼神和那些知道她父親是殺人犯後討厭她的人差不多。
她確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對方,看向對方緊緊捏著自己手腕的手,又掙了一下,「放開。」
男人不僅不放,還一個用力,直接把她拽起,從紙箱堆中拉了出來。
顧驚瀾一回國就開始讓人調查許觀魚,他派人跟著她,將她每天的行蹤報告上來。
他自己則是遠遠看過她三次,今天是第三次,他參加完酒局,途徑這裡,忽然想起資料上,許觀魚的家在這兒。
他讓司機將車開過去,但最後只能停到巷子口,再往裡車就進不去了。
狹窄破敗的棚戶區,如不是親眼所見,很難想像是經濟發達的海城的一部分,夜色中兩邊的筒子樓燈光密集顯示房屋的逼仄,或昏黃或冷白的光都透著燈具的廉價。
許觀魚家的燈會是其中的哪一盞呢?
顧驚瀾正想著,鐵門吱呀刺耳的聲音響起,一個極其清瘦的身影從其中一個單元口跑出來。
是許觀魚,他恨了十四年的人。
對方在寒夜裡凍成了一道模糊的白影,在他探究的眼神中鑽進了離他的車只有七米左右的一堆沾染著各種污漬的紙箱中。
顧驚瀾看了眼手錶,閉上眼睛靜靜等待。
司機不敢說話,車裡的氣氛像是結了冰。
二十分鐘後,顧驚瀾睜開眼,許觀魚只穿了一件露單肩的T恤和一條格紋睡褲,現在外面只有四度,繼續下去,她可能會因失溫陷入休克,繼而死亡。
他怎麼能讓那個女人死得這麼舒服。
顧驚瀾推門下車,長腿一邁,幾步就走到紙箱前,從縫隙中看了抱著雙腿縮成一團的許觀魚幾秒,伸手一把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幾乎是同一秒,他的手腕傳來一陣劇痛,本以為凍昏過去的女人像壓到極致鬆手的彈簧一樣瞬間起身,單膝跪地,一隻手抓著他的手腕,指甲掐緊,完全是一副迎戰的姿態。
他只覺得她巴掌大的臉,皮膚白的過分,大而黑的眼睛死死鎖在了他的臉上。
顧驚瀾沒有動,他忍著心中的惡意靜靜看著,看到對方的眼神變得疑惑,鬆開了一隻手,想把另一隻手從他手裡掙脫出來。
「放開。」
他聽到許觀魚的聲音,低沉沙啞,和她二十歲的年紀完全不相符。
然後他一把把她從紙箱堆中拉了出來,在對方腳下廉價的塑料拖鞋打滑的瞬間鬆開了手,滿意地看著對方失去平衡跪倒在他面前。
只覆著薄薄一層皮膚的膝蓋磕在冷硬的地面上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脆響,顧驚瀾看著她的臉,一錯不錯,期待著痛苦的表情帶給自己快感。
可是沒有。
許觀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好像兩條腿不是她的或者是假肢一樣,平靜地站了起來,看都沒看滲血的膝蓋一眼。
顧驚瀾的喉嚨發梗,牙關繃緊了,這不是他想看到的。
鐵皮門再次響起,一個還算清朗的男聲在黑夜響徹天際,「許觀魚,你敢動手!」
顧驚瀾終於看到許觀魚的表情變了,眉頭蹙起,環顧四周,像是在思考應對方式,又像是在找能讓她重新躲藏的地方。
可男人已經邁著踉蹌的步伐追了過來。
那是個很俊美時髦的年輕男人,下面人送上來的照片裡,這個男人出現過幾次,他猜測對方可能是許觀魚的男朋友,但並不在意。
看到男人手中的刀,顧驚瀾微微後退一步,化身為冷靜的旁觀者,期待著許觀魚接下來的遭遇。
可男人卻把視線移到了顧驚瀾身上,陰鷙的眼眸淬著毒,用刀尖指向顧驚瀾,看著許觀魚,嘴角含笑,聲音輕柔而危險,「你姘頭?」
許觀魚:「不是,不認識。」
男人就像沒聽見,他上上下下掃視了幾遍顧驚瀾的行頭,最後落在不遠處的賓利上,低笑,「靠這身皮囊攀上高枝了?」
語畢瞬間變臉,一把撕住了許觀魚的頭髮。
顧驚瀾抿唇,眼神晦暗。
剛才還把防禦閾值拉到最高的許觀魚此時卻沒有任何動作,頭被迫仰起,細白的脖頸像引頸就戮的天鵝。
男人逼近許觀魚的耳邊,眼神癲狂聲音含混,「這樣你就高貴了?!還是個爛貨!別想甩開我!」
話音剛落,他扯著許觀魚的頭髮,刀尖就朝顧驚瀾刺了過去。
顧驚瀾正要抬腳踹人,卻又僵住。
因為許觀魚一把抓住了刀刃,溫熱的鮮血滴滴答答,落在地面迅速變得冷寂。
許觀魚看著男人,還是那樣古井無波,好像流血的不是她似的,「周程溪,我真的不認識他。」
顧驚瀾蹙眉,站在原地沒動,只是長腿一抬,踹飛了周程溪。
周程溪往後幾步重重倒地,腦袋磕在地上,瞬間昏了過去。
許觀魚被他的慣性拉倒,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血手印,然後又淡定地爬了起來。
「你走吧。」她沒看顧驚瀾,過去打算扶起周程溪,「很抱歉牽扯到你,請離開吧。」
顧驚瀾一把抓住她受傷的手,看著她死寂無光的眼睛。
「去醫院,就當感謝你擋刀。」
聽著不像感謝,像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