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可是見過大場面的


  溫燃犀覺得自己可能遇見神經病了。

  在一片尖叫聲里,

  她咔嚓咔嚓地啃著脆蘋果,

  第三次看向駐足在面前的男人:

  「老闆,您想算點兒什麼?」

  對方依舊不說話。

  溫燃犀坐在小馬紮上,無奈地轉了轉手裡的幡,

  上頭有四個迎風飄揚的大字——

  「神機妙算」。

  沒關係,有些顧客可能生性比較內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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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燃犀如此安慰自己。

  在耐心等待顧客開口的間隙,

  她百無聊賴地托著腮,看向慌忙逃竄的路人。

  只見街坊鄰居們一邊滿臉驚恐地撒丫子狂奔,

  一邊時不時喊著什麼「有怪物」、「快跑啊」之類的。

  嗯?哪裡有怪物?

  溫燃犀好奇地環顧四周。

  一切都很正常呀。

  她順著隔壁賣菜大嬸驚悚又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去,

  發現造成這混亂場面的……

  似乎就是自己的顧客。

  這人身上穿著熨燙得一絲不苟的列車乘務服,

  身型高挑,手腳都瘦長得可怕。

  估摸著得超過兩米了。

  但也不至於是怪物吧?

  不就是長得高了點,瘦了點嗎?

  人還穿著工作服呢,一看就是鐵飯碗。

  唯一奇怪的是……

  溫燃犀歪了歪頭,

  哪怕坐在小馬紮上,

  以一個從下至上的角度看去,

  她依然看不清對方的面容——

  男人的腦袋實在是垂得太低了。

  好在,溫燃犀作為一個專業的江湖騙子,

  什麼奇形怪狀的人沒見過?

  她可是見過大場面的。

  於是,溫燃犀期待地搓搓手,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男人。

  只要顧客肯張開嘴,

  她就有信心熟練運用自己的未來模糊學、面相拓撲學和語言混沌學,

  為對方勾勒出最理想的烏托邦藍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街道上已經連一個人影都見不到了,

  男人還是沒有開口的意思。

  溫燃犀真的很想提醒對方,

  實在不願意算,也別站在這擋生意。

  別一會兒城管都來了她還沒開張呢。

  但又顧忌著對方看上去精神狀態不太正常的樣子,

  溫燃犀的話在嘴裡轉了幾圈兒都沒說出口。

  她忍了又忍,

  秉承著顧客就是上帝的原則,

  正打算和這個唯一的「上帝」建立一下深度信任,

  再展現一下自己的專業性,

  眼前就突然出現了幾行奇怪的文字:

  【親愛的玩家們,大家好。】

  【「神明遊戲:無限列車」已登入藍星。】

  【現G1414號列車即將到站,請要上車的乘客做好準備。】

  【本次到站停靠時間:60分鐘。】

  什麼東西?

  溫燃犀用力眨了眨眼。

  那奇怪的文字依然靜靜地懸浮在半空。

  沒有消失,不是幻覺。

  完了,她也成神經病了?

  不等溫燃犀消化完「自己到底是不是神經病」這個殘酷的問題,

  面前的「上帝」開口了。

  他說:「上車。」

  溫燃犀愣了一秒,

  她身體重心後移,和對方拉開了距離。

  神經病好像會傳染。

  「上車。」

  男人再次重複。

  「上車。」

  「上車。」

  「上車!」

  終於,他抬起了一直低垂著的腦袋,

  露出一張沒有五官的、完全光滑的麵皮。

  與此同時,伴隨著「轟」的一聲巨響!

  一把巨大的砍刀劈爛了溫燃犀面前的小攤。

  她九塊九包郵買來的簽筒滾落,

  簽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溫燃犀只來得及一眼掃去,

  最上面的那支簽子赫然是——

  下下籤,大凶。

  ……

  溫燃犀覺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

  她已經八百年沒有跑過八百米了。

  現在卻在被一個沒有臉的怪物當狗攆。

  周圍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陷入一片無聲的死寂。

  空曠的道路上只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還有後面那個怪物發出的「噠」、「噠」、「噠」。

  ——那是他四腳著地奔跑時,手裡的砍刀與地面碰撞的聲音。

  往日分岔的路口不見了,

  眼前只剩下一條長長的、熟悉的街道。

  那是溫燃犀每天回家的必經之路。

  很快,幸福小區出現在眼前。

  但溫燃犀心裡卻沒有任何喜悅感,

  她一口一口地喘息著,腦袋裡想的是:

  「要回家嗎?」

  「爺爺奶奶還在家裡。」

  「兩個老人年紀大了,會被嚇壞的吧?」

  想到這裡,溫燃犀的思緒出現了片刻的停頓。

  好像有哪裡不對?

  她隱約知道自己好像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在中學時期,溫燃犀其實是有朋友的。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朋友。

  可後來,那位朋友飼養的小貓因為意外去世了。

  她蹲在地上,哭得很傷心。

  溫燃犀不明白,於是也蹲下來真誠地問:

  「你為什麼要哭?」

  朋友紅著眼,錯愕地看向她。

  沒有任何惡意,只有純粹的疑惑。

  可偏偏,這樣的疑惑才讓人遍體生寒。

  半晌,朋友啞著嗓子開口:

  「你真的和我、和我們……都不同。」

  溫燃犀很不解:「你告訴我,不好嗎?」

  「你告訴我為什麼要哭泣,我知道後就能理解了。」

  她認真地保證:「我可以去學的。」

  聽到這句話,朋友卻神情複雜地看向溫燃犀,

  像是在看一個牙牙學語的怪物。

  她沒有回答,只是長久的沉默。

  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人陪溫燃犀一起吃飯了。

  這樣的不同,讓她成為了獨來獨往的異類。

  只有爺爺奶奶會捧著她的臉,樂呵呵地否認:

  「怎麼會呢?我們的小燃犀,就是一個普通的小女孩啊。」

  溫燃犀對此似懂非懂。

  但此時此刻,她下意識認為,自己不能回家。

  可偏偏那催命似的「噠、噠、噠」已經近在咫尺。

  溫燃犀甚至能感受到那砍刀從頭劈到腳,

  划過脊背,帶來滲人的寒意。

  沒有更多的選擇餘地,她的體力也快要耗盡。

  「希望老哥在家吧。」

  溫燃犀不得不一腳踏進小區。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身後的「噠噠」聲消失了。

  她立刻回頭看去,小區老舊的鐵門外,

  街景迅速被一大片濃墨般的黑色吞沒。

  什麼都看不見了,只隱約傳來呼嘯的風聲。

  溫燃犀這才有時間摸出手機,

  剛剛逃命時,她感受到衣兜里震動了一下。

  屏幕慘白的光由下至上,幽幽地落在眼底。

  來信人是「宇宙第一無敵花孔雀」。

  內容只有簡單的三個字:

  「出事了。」

  溫燃犀慢吞吞地豎起手指,

  一個字一個字地用力戳著屏幕:

  「的確出事了。」

  「還出大事了,哥哥。」

  信息轉了兩圈,顯示發送成功。

  溫燃犀又調出通話界面,撥打「110」。

  電話呼叫失敗。

  她看向屏幕上方,正顯示著「無信號」。

  「報不了警啊。」

  溫燃犀嘀咕了一句,揣好手機,

  輕車熟路地朝單元樓走去。

  小區內異常安靜,既沒有遛彎的老大爺,也沒有遛孩的姐姐。

  在經過一片綠化帶時,

  溫燃犀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她低頭看去——

  一條慘白的人腿。

  它的主人正歪斜地倒在草叢裡,

  露出半張青白色的臉。

  灰濛的眼球直勾勾地盯著溫燃犀。

  微風吹過,帶來濃郁的鐵鏽味,

  混雜著一絲髮酵後的腥臭。

  「看我也沒用啊,我趕時間呢。」

  溫燃犀嘟嘟囔囔地跨過對方,

  繼續朝著家的方向前進。

  她很快來到13號單元樓前。

  地上暈開了一灘黑紅色的液體。

  溫燃犀看了一眼,走入安靜的樓道。

  這是一個年代久遠的老舊小區,沒有安裝電梯。

  溫燃犀很早之前就計劃好了,

  等她攢夠錢,第一件事就是買一個帶電梯的小房子。

  這樣一來,小老頭和小老太太就不用每天「哎唷哎唷」地爬樓梯了,

  到時候想去哪裡玩,就去哪裡玩。

  還能去其他樓層,找別人家的小老頭和小老太太玩。

  有了美好的暢想,溫燃犀覺得自己爬樓梯都有勁兒了。

  熟悉的大門很快映入眼帘。

  那個寫著「801」的門牌號還是溫燃犀最喜歡的金色。

  小老頭上個月剛刷的漆。

  她推開虛掩的大門,

  「吱嘎……」

  一張卡片飄飄蕩蕩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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