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連著兩天,這場雨都沒停。余諾被前一天的雨淋成重感冒,在宿舍躺了三天。
到第四天,實在是撐不住了,暈頭暈腦地從床上爬起來,準備去醫院打點滴。
余將電話來的時候,她正在校門口等車。
看了眼來電顯示,余諾打起精神,把電話接通,喊了一聲,「爸爸。」
「余戈為什麼不接電話?」
她腦子發懵,靜了片刻,「哥他最近訓練有點忙,應該是沒看見,要不我...」
余將不耐煩打斷她,「行了,每次都是這個理由,隨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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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陣風吹來,涼意嗆進嗓子,余諾咳起來。
「你怎麼了?」
她輕輕地:「有點發燒。」
許是她聲音太小,對面沒聽見。又或許是聽見了,也不在意,「過兩天是你弟弟生日,你阿姨讓你回家吃飯,別忘了。」
余將吩咐完,也不等她反應,直截了當把電話掛斷。
沉默。余諾盯著某處出神,直到馬路對面的綠燈亮起,她才把手機收到包里。
...
...
今天是工作日,附近的小醫院的人不多。醫生給她開了點退燒藥,又掛了水。
余諾翻了翻日曆,發現後天就是半決賽。
TG和OG分別是常規賽第一和第二,要和另外兩支隊伍在周末打半決賽。贏了就直接晉級決賽。
余諾本來準備打個電話給余戈,想了想又作罷。
這個時間點,他十有八九還在睡覺。
打完點滴,余諾感覺整個人好了不少。她想著明天沒課,就摸去附近的菜市場逛了逛,輕車熟路地買了些配料,蔬菜和一隻烏雞。
前兩年余戈在本地買了個公寓,他平時大部分時間待在基地,定期有保潔阿姨過去,余諾放假了會回去住。平時在校外兼職,她就自己在家裡做飯。
買好菜,余諾回公寓,準備給余戈煲個湯。
...
...
她算好時間,給余戈發了條微信,掐著他平時的飯點過去。OG基地的保安認識余諾,讓她登記一下。
余諾一邊寫,問,「最近是不允許別人進來嗎?」
保安解釋:「這不是到季後賽了嗎,每年這個時間段都有粉絲跑到附近,怕出什麼意外。」
余諾瞭然,點點頭。
OG本身俱樂部老闆就有錢,創立的時間早,贊助商又多,所以基地很豪華,位於鬧市的別墅區,是獨棟小樓。之前甚至還有熱播的電競劇去實地取過景。
前台小姐姐一看見余諾拎著兩個保溫桶就笑,「小諾,又來給你哥送溫暖啊?」
余諾也笑,點頭。她手往裡指了指,「我哥他們現在醒了吧?」
「醒了,你直接進去吧。」
基地有專門吃飯的小食堂。
OG的打野阿文一邊吃飯一邊拿手機看直播,抬眼瞄到進來的人,招呼了一句:「喲,這誰來了呀。」
余諾看著跟她打招呼的黃毛,腦子短路了幾秒,辨認一會才說,「文哥?」
阿文嘴巴咧到耳後根,逗她:「怎麼,染個頭髮就看不出來了?還是不是我乾妹妹?」
余戈剛睡醒,穿著拖鞋路過,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語氣不善:「誰是你妹妹,少攀點兒關係。」
余戈比余諾大兩歲,倆人一起長大,性格卻天差地別。余戈從小個性鮮明,一身反骨,而余諾卻是個十分沒脾氣的人。
明明余諾是妹妹,可在她的記憶中,總是她乖乖的跟著余戈後面跑,喊著:「哥哥,這樣不好。」、「哥哥,你要乖,不然阿姨和爸爸會生氣的。」
好在余戈雖然脾氣衝動,極其容易不耐煩,但對待她這個有些木訥的妹妹,大體上還算是友好。
余諾把保溫桶隨手放在桌上,跑去拿湯勺和碗,給每人都盛了一碗。吃飯的時候大家都在一起,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阿文突然低呼一聲我靠。
旁邊的人隨口問,「瞎叫喚什麼?」
阿文滿臉震驚:「Fish,你的粉絲也太誇張了。」
余戈瞥他一眼。
輔助小C去搶他手機。
看了一會,小C整張臉都皺起來,不可思議:「Fish,你的粉絲也太離譜了。」
余戈擰起眉頭:「怎麼了?」
阿文:「你粉絲把Conquer給gank了知道嗎。」
余諾聽到這個名字一頓,一口湯咽到嘴裡,不上不下,哽住了。
有人奇怪道:「舉報什麼?」
她垂下頭,默默咀嚼著嘴裡的飯菜。豎著耳朵聽。
「上個星期TG幾個人五排,站魚有幾個遊戲主播在OB,Conquer有一把掛機,就被舉報了。」
余諾驚詫,動作一滯。
余戈頭也不抬:「你怎麼知道是我粉絲?」
「官方都掛出裁決公告了,全是你粉絲的在慶祝,你說說,多損吶。」
余戈:......
小C順口八卦,「TG那個隊都是幾個新人吧?聽說連個贊助商都沒有。常規賽打完才開始招正式的教練和分析師,之前都是找人臨時替上去的。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其他幾人紛紛唏噓,阿文嘖了一聲,「身價嘛,有本事的打打就出來了,其實TG這幾個人都挺有潛力的,尤其是他們AD。」
Will看了眼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余戈,玩笑道:「你看他心高氣傲的,連我們魚神都敢公然嘲,這能忍?」
他們聊完,又開始說別的事。余諾心不在焉,心裡隱隱約約有個不好的猜測。她吃不下飯了,坐到旁邊,偷偷拿手機去微博搜這個事情。
剛打了一個名字,跳出來的第一條就是英雄聯盟職業聯賽處罰公告:
關於陳逾征遊戲中不當行為的處罰決定
選手ID:TG.Conquer(陳逾征)
日期:2021年4月19日
事件:由粉絲實名舉報,TG.Conquer在遊戲排位中出現掛機行為。
英雄聯盟職業聯賽懲罰細則:
職業選手不得做出不良行為(無論賽內賽外),例如掛機、辱罵他人、消極遊戲等。無論是否有意為之。嘗試違反或者侵犯規則也需經受處罰。
裁決:根據懲罰細則,TG.Conquer被罰款人民幣5,000元。
四月十九...
余諾趕緊翻開日曆查了查。
正好是她去網吧那天...
然後...
她把陳逾征的電腦關了。
*
從OG基地出來,余諾給付以冬打電話。
那邊喂了一聲。
余諾忙問:「冬冬,你知道陳逾征被罰款的事情嗎?」
付以冬靜了兩秒,「我知道啊,怎麼啦?」
余諾隔了一會才說:「就是,那次是我不小心把他電腦關了...」
她大概講了一下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付以冬在電話那頭笑了好一會,才清了清嗓子,「我靠,原來是你啊。你丫的不是故意的吧,報復人家?」
余諾現在沒心思跟她開玩笑,「他還是被我哥粉絲舉報的,怎麼辦?」
「被禁賽沒啊?」付以冬突然嚴肅起來,「TG馬上要打半決賽了,要被禁賽了就麻煩了。」
余諾一驚,又去仔細看了一遍公告,「好像沒有。」
付以冬鬆了口氣,「還好沒有,那沒多大事兒啊。」
余諾發愁地說著,「但是他罰了五千。」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付以冬安慰她,「行了,你別操心了。」
「不然這樣。」余諾想了個辦法,「你幫我去跟谷宜要一下陳逾征的電話,我用支付寶直接轉他五千,你覺得怎麼樣?」
付以冬:「......」
余諾認真地繼續說:「然後還要麻煩你幫我還一下衣服,我這兩天生病,把這事都忘了。」
付以冬好笑:「就幾千塊錢,他應該也不差這點吧,你現在一個學生黨,賠他錢幹什麼。衣服你自己還一下吧,我這兩天跟著老闆在北京出差,估計下個月才能回去。」
「不是。」余諾解釋,「我剛剛聽我哥他們說,剛打職業的選手都沒什麼錢的,然後TG他們不是也是新隊伍嗎,粉絲什麼的也不多,所以...」
付以冬被念叨的頭大,趕忙打斷她,「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晚上回去幫你要。一定幫你要。」
...
...
回到學校寢室,只有梁西在,正和別人連麥打遊戲。
余諾走過去,發現她又在玩英雄聯盟。
梁西此人也很宅,是一個重度網癮少女,平時課餘也很少出去玩,就在寢室玩LOL。和現在的男朋友也相識於遊戲。
余諾去洗了澡出來,梁西已經掛斷語音,正在吃麥當勞。
看見余諾出來,她笑眯眯地問:「你今天怎麼這麼晚?」
余諾坐在她對面擦頭髮,「我去找我哥了。」
梁西一聽就兩眼放光,嘆道:「唉,真羨慕你。」
余諾轉移話題:「其他兩個人呢?怎麼不在。」
「她們不是實習麼,應該都在加班吧。」梁西好奇,「對了,你工作找了好嗎?」
余諾搖搖頭,「沒確定,你呢?」
「我啊?差不多了吧。」梁西嚼著東西,抓起旁邊的可樂喝了一口,含糊地說,「我認識的一個基友介紹我去了LPL一個新戰隊當營養師,那個隊現在剛好在招人。我前幾天去面試了,那邊覺得我還不錯,差不多算是敲定了。」
余諾點點頭:「那還不錯,剛好你感興趣,也挺適合這一行的。」
梁西又問:「你哥不是職業選手嗎?那你可以去他們戰隊啊。」
「他們現在不缺人,我過去也是打雜。不想給他添麻煩。」
「那別的戰隊呢?」
余諾考慮了一下,「有合適的可以去試試。」
兩人閒扯幾句,梁西吃完東西,繼續帶耳機打遊戲。余諾把頭髮擦的半干,心神不寧地拿起手機。
她又想起陳逾征被舉報的事情。
公告掛出來以後,沒有在微博上掀起大的討論。可能都是新人,沒什麼存在感,TG那幾個人連微博都還沒註冊。
余諾有點失望。
她在外面奔波了一天,此刻疲憊上涌。又打起精神寫了一會論文的中期報告,實在撐不住,去廁所刷牙,爬上床。
迷迷糊糊中,微信突然一響。
余諾眯著眼睛,把手機抓起來。
付以冬發來一串電話號碼。
是陳逾征的。
余諾一下子人就清醒了。她坐起來一點,去查了一下自己銀行卡里的餘額。
獎學金和平時業餘打工賺的錢,亂七八糟加起來大概有個小几萬。
這一下就要霍霍出去五千...
她盯著那串號碼,看了有半分鐘。
做了半天心理鬥爭,余諾終於下定決心,去支付寶上搜這個手機號。
緩衝一會,跳出來一個默認簡潔頭像的用戶。
支付寶交易之前有個驗證,需要對方開頭的姓。輸入「陳」之後,界面顯示驗證成功。
忍著肉痛在框框裡慢慢地摁下5000,余諾感覺心都在滴血。
磨蹭幾分鐘,錢還是轉了過去。
叮的一聲,銀行卡也發來消費提示。
余諾不忍再看,舒了口氣,重新躺回床上。終於感覺壓在心上的石塊卸下了。
...
...
與此同時,OG基地,陳逾征莫名其妙收到陌生人轉帳五千。
他蹙眉,喊旁邊的Van,「范齊。」
「啊?」
陳逾征把手機丟過去,「這人誰?」
Van看到這個轉帳,頓時樂了。聯想到晚上女朋友找她問陳逾征手機號的事情,這會兒大概也猜到是余諾。
他把手機還給陳逾征,故意裝出一副詫異的樣子:「我怎麼知道?不會是你哪個私生粉吧,看這名字還像是個妹子。」
Van是個大嘴巴,沒過多久全基地的人都知道有陌生人給陳逾征轉了一筆巨款。
奧特曼長長地嘆了一聲,沉痛不已:「現在陳逾征是有富婆包養的人了,我的青春結束了。」
陳逾征沒搭腔。又看了兩眼,正準備把錢給這人轉回去,界面突然彈出一個提示:
【對方已將你添加至黑名單,你不能向對方轉帳】
陳逾征:「......」
*
斷斷續續下了一周的雨,終於到了半決賽第二天放晴。
昨天OG和YLD打完,OG勝出。今天TG(常規賽第一名)對陣WR。因為時間比較趕,今天比賽完,勝出的隊伍和OG需要拍決賽宣傳片和定妝照。
比賽下午五點開始,OG一行人到的早,余諾正好沒事,也跟著來了。
她打算今天找個機會把衣服還給陳逾征。
余諾和余戈打了個招呼,就在體育館後方停車場等著。她眼睛近視又看不清,附近轉悠了一圈。
眼看著要到候場時間,本來都打算放棄了,結果一回頭,正好看到那個貼著金色隊標的白色大巴車。
TG幾個隊員就在附近,他們湊在一起,有說有笑地低聲聊著。
幸好周圍沒有粉絲接車。
余諾找了一下,沒在人群中發現陳逾征。她觀察了一圈,挑了個稍微眼熟的人,衝著他的方向走過去。
Killer說著話,聽到有人喊他。他微微扭過頭,一眼就認出了余諾,「咦,你不是...?」
余諾主動打招呼:「你好,我是上次跟你們一起去網吧的,還記得嗎?」
Killer笑:「怎麼會不記得,你怎麼來了?專門來給我們加油啊?」
余諾不好意思,把手裡拎的袋子提起來給他看:「那個,我是來還東西的,能拜託你幫個忙嗎?幫我把這個東西交給Conquer,這是他上次借我的衣服。」
余諾眼睛大,眼型又是那種微微有些下垂的無辜眼,兩腮嘟嘟,背著學生氣的雙肩包,白淨瘦小,一副好脾氣的溫柔長相,看著就讓人有種想欺負的欲望。
Killer眼神曖昧,「你說陳逾征?」
余諾嗯了一聲。
Killer語氣像在逗在她一樣:「他還借你衣服穿啊?平時在基地,一口水都不帶給我喝的。」
余諾知道他誤會了,剛想試圖解釋一下,就被打斷。
Killer笑:「你就自己還唄?他就在旁邊呢。」
...
...
余諾遲疑了一陣。
怕耽誤他們時間,她原地躊躇會,還是鼓起勇氣,朝Killer指的地方小跑過去。
陳逾征正蹲在花壇邊上,嘴裡還咬著燃一半的煙。
聽見腳步聲,視線將來人掃了一遍。掃到她臉上時,稍微停頓了兩秒。
余諾停在他面前,跑了一會,臉還有點充血。
她把氣喘勻了,試探著開口,「哎,那個…Con、Conquer…」
他掐了剩下半截煙,終於拿正眼瞧她,「我叫陳逾征。」
「哦…陳逾征。」
四目相望,余諾有點慌張,嘴巴抿起,像是在憋著什麼話。又不敢說。
陳逾征蹲那兒沒動也不吭聲,從下往上地看她。
看著她愁容滿面,帶著掩飾不住的惶恐,就差沒把「害怕」兩個字寫臉上去。
不遠處的其他幾個TG隊員,欲蓋彌彰地聊天,實則有意無意瞟向這邊偷偷看熱鬧。
午後陽光盛烈,陳逾征眯起眼睛,閒閒的,「我很嚇人?」
「不是,不是。」余諾立馬否認。
她只是覺得很不好意思。
余諾小心翼翼地彎腰,把東西放到離他不遠的地上,「我,我是來把衣服還你的。」
陳逾征眼皮子動了動,半耷不耷的,看到腳邊的袋子。
還沒說話,再一抬頭,那個小女生早就跑的無影無蹤。
..
..
遠處有人喊他。陳逾征站起身,把衣服從袋子裡拿出來。
隨即,有東西掉落。
他動作一頓。
彎腰,從地上把東西撿起來。
是一張卡片。
長到這麼大,陳逾征第一次見這麼抽象的玩意。
圖案是卡通的,粉藍色,還有一頭天真的小象頂著白雛菊。
剛一走近,Killer就陰陽怪氣嘖嘖兩聲,「看不出來啊Conquer。」
陳逾征沒搭腔,徑直繞過他們,上車準備放東西。
Van眼尖,指著袋子裡的粉藍卡片,興沖沖地問:「這啥玩意兒啊?」
陳逾征懶得解釋。
Killer眼疾手快,極其沒素質地把東西拿出來,「讓我瞅瞅。」
興奮地看了兩秒,就開始止不住地笑。
幾個人也好奇,跟著湊上去看完,討論兩秒,心滿意足地把東西還給陳逾征。
他低頭,隨意把卡片翻了個面。
剛剛沒注意到,背後還有一行黑色字跡,一筆一划,認真地寫著:
衣服我洗乾淨了。真的很抱歉,之前給你添麻煩了。
比賽加油。
...
...
後台休息室。
比賽還沒開始,主持人正在熱場,已經能聽到前場粉絲的歡呼。
Kiiler攤在椅子上感嘆:「行了,今天打WR穩了。」
TG戰隊經理剛好過來,聽到Killer這句話。不理解情況,問:「等會要打的是WR,你這麼有信心?」
「我是沒有,但是Conquer有啊,今天就指望著他Carry了。」
陳逾征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奧特曼:「怎麼?」
「你剛沒看到?」Killer一字一句,複述:「人家妹子讓他今天比、賽、加、油。」
陳逾征冷著面孔,略略睜開眼,瞥他,「神經病。」
Van接了一句,「答應我好嗎,Conquer,咱今天就把WR幹了。」
他關切地拍了拍陳逾征的肩膀,咬牙切齒:「不贏你他媽還是男人?」
「行了。」陳逾征將身體倚到另一邊,甩開他的手,滿臉嘲諷:「一群檸檬精,別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