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劫後餘生


  ……

  心口腥甜翻湧不散,手臂發麻的寒意鑽骨透髓。

  

  苟蛋踉蹌半步,硬生生把差點噴出來的一口血咽了回去。

  外人只看見他身形晃了晃,臉色白了幾分,沒人知道剛才那記陰煞反噬有多狠。

  百年怨魂藏形尾隨,心機毒辣到極致。

  她不正面硬碰,專借活人肉身做盾牌,靠陰脈反噬傷人,擺明了要拖死苟蛋、耗死他身邊所有人。

  劉大寶躺在地上,身子瘋狂痙攣,四肢繃得筆直,脖頸後仰成一個詭異的弧度。

  那張少年臉蛋徹底失了本相,青灰覆面,雙眼翻白,嘴裡不停溢出陰冷乾澀的怪笑,根本不是人聲。

  「焱初九?」

  嘶啞的怪音卡在喉嚨里擠出,帶著濃濃的嘲弄。

  「剛立道號,就敢跟我叫板?」

  「你三叔苟老三都不敢徹底斷我根基,憑你一個半大孩子?」

  圍觀村民聽得頭皮炸麻,一個個往後縮,交頭接耳的聲音亂作一團。

  「焱初九?這是啥名號?」

  「狗蛋啥時候改名字了?」

  「這東西居然知道他的事!」

  沒人敢上前,沒人敢幫忙。所有人都怕沾染上這要命的陰煞,怕跟著送命。

  大寶娘癱坐在一旁,哭得渾身脫力,手腳冰涼,只能死死盯著苟蛋,把最後一點希望全壓在他身上。

  「狗蛋,救救大寶,求求你救救他……」

  苟蛋壓下體內紊亂的氣血,抬手抹了下嘴角隱現的血絲。

  他心裡清楚,今天這事,沒有退路。

  之前在九道彎古井,他只斷了地脈、散了虛影,留了一絲殘魂餘地。

  就是這一絲心軟的餘地,換來了今日登門索命、遷怒親友的禍根。

  對付這種活了百年、有智有恨的怨煞,留情就是害己害人。

  他眼底最後一點溫和褪去,徹底沉冷。

  人前他還是黑瞎子溝人人熟稔的苟蛋。

  此刻以身鎮煞、對陣陰邪的,是焱初九。

  三火成焱,旺火鎮陰,補他命中缺火的命格,壓盡世間寒邪。

  「我三叔不趕盡殺絕,是留一線天道餘地。」

  苟蛋盯著抽搐不止的劉大寶,聲音穩得發冷。

  「你不懂惜命,不懂收手,反倒遷報復仇、殘害無辜孩童。」

  「今日我便替天道、替九道彎百年枉死之人,徹底收了你。」

  體內陰寒還在亂竄,反噬的余勁啃著他的經脈,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心口劇痛。

  他不敢再拖,也不能再拖。

  再耗片刻,劉大寶神魂徹底被吞,就算神仙來也救不回。

  苟蛋低頭,快速掃過剛才備好的清水、白面、三線。

  普通鎮煞針法已經沒用,對方殘魂寄生人身,常規封脈只會加重反噬。

  他反手扯開自己衣襟,指尖咬破指尖,鮮血滲出。

  村里人瞬間驚呼出聲。

  「流血幹啥?」

  「孩子你瘋了!」

  沒人懂行,只覺得他在瞎折騰。

  只有苟蛋自己清楚,他命格缺火,尋常法器壓不住這百年陰毒,唯有自身本命血火,能克無根殘魂。

  指尖血滴落入白面,他抬手快速揉勻,沾血為引,落粉定陣。

  三線繞指,一改之前溫和封脈的手法,走線剛硬凌厲,直鎖劉大寶眉心、膻中、丹田三處神魂根基。

  剛落第一針,體內反噬之力再次炸開。

  刺骨陰寒順著針線反撲,狠狠撞在他心口。

  苟蛋腦袋一陣發黑,雙腿發軟,眼前陣陣虛影。

  這一刻他真切摸到了死亡的邊。

  只要他心神松一絲、手顫一分,陣法潰散,劉大寶當場斃命,他也會被陰煞侵體,重傷折壽。

  「繼續裝模作樣。」

  怪笑聲再次響起,劉大寶的身子猛地彈起半寸。

  「你自身難保,還想救人?」

  「今日我便吞了這少年魂魄,再纏你一世,讓你生生世世不得安寧!」

  村民嚇得紛紛後退,不少人已經開始低聲埋怨。

  「早說了別在外邊亂破煞!」

  「現在惹回大禍,連累全村!」

  「好好的大寶,被折騰成這樣!」

  嘈雜埋怨聲、哭聲、陰邪怪笑聲、體內劇痛,四面八方壓來。

  苟蛋咬牙死撐,指節死死攥緊,指尖鮮血順著棉線一點點浸透。

  他不理旁人非議,不懼陰魂恐嚇,所有心神全部鎖死陣眼。

  「你寄生活人,借體成形,無天道根,無輪迴路。」

  「我以本命血火為祭,焱火鎮陰,滅你殘魂,斷你百年孽債!」

  話音落地,他最後一針狠狠落定。

  三線相交,血粉成陣。

  肉眼看不見的火勁從他體內炸開,順著針線湧入劉大寶周身脈絡。

  下一秒。

  原本猖狂陰冷的怪笑,驟然變成悽厲刺耳的尖嘯。

  那聲音尖銳刺耳,不似人聲,聽得全村人耳膜發疼。

  劉大寶身子瘋狂扭動、掙扎,渾身冒出層層白霧,冷得刺骨。

  體表青灰氣色快速翻滾、消散。

  「不!我修百年!我不甘!」

  「焱初九!我咒你……」

  詛咒沒來得及說完,徹底被陣火碾碎。

  白霧瞬間回縮、崩碎、散盡。

  紮根在劉大寶體內百年的殘魂怨念,被本命血火徹底灼燒、根除、打散。

  半點不剩,永世不得成形。

  院子裡的陰冷寒氣,一瞬間徹底退乾淨。

  風恢復如常,日光落下來,暖融融鋪在地面。

  剛剛還抽搐不止、瀕臨斷氣的劉大寶,身體驟然一松,徹底放平。

  翻白的眼珠緩緩歸位,緊繃的牙關鬆開,臉上青灰煞氣一點點褪去,恢復孩童本該的紅潤。

  詭異胡話、陰冷怪笑,徹底消失。

  村口,死一般寂靜。

  兩秒後。

  劉大寶輕輕咳嗽一聲,緩緩睜開眼睛,迷迷糊糊眨了眨,看著圍滿的人群。

  「娘……我咋躺地上了?」

  一句普通的孩童問話,瞬間擊潰所有人緊繃的神經。

  大寶娘撲上去抱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又是後怕又是慶幸。

  「你醒了!大寶你醒了!嚇死娘了!」

  圍觀村民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個個腿腳發軟,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後怕。

  剛才那一刻,所有人都以為孩子保不住了,甚至以為村里要出大亂子。

  眾人轉頭再看苟蛋。

  只見他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搖晃,臉色慘白如紙,唇色泛青,指尖還在滴血。

  剛才硬抗反噬、本命血火祭陣,幾乎掏空了他大半氣力,更是傷到了內脈。

  看著看著,所有埋怨、猜疑、非議,全數化作羞愧、敬畏、心疼。

  沒人再提他帶回煞氣,沒人再說他惹禍。

  所有人心裡都明明白白。

  剛才是這年輕後生,拼著自己重傷、賭上自己命格性命,硬生生從陰魂嘴裡搶回了劉大寶的命。

  「狗蛋……你沒事吧?」

  「孩子,你臉色咋這麼差?」

  幾個年長村民趕緊上前攙扶。

  苟蛋輕輕擺手,穩住身形,緩了好半天才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

  「沒事,緩一會就好。」

  他聲音帶著一絲虛弱,卻依舊平靜淡然。

  贏了。

  徹底了結九道彎古井百年怨魂的後患,根除禍根,救下劉大寶一命。

  只是這一戰,代價極大。

  他年紀輕輕,經脈受損,命格震盪,實打實的九死一生。

  要是道行再淺一分、心神弱一分,今天必然是一死一亡的結局。

  事情徹底落幕,村民紛紛幫忙,把劉大寶攙扶回家休養。

  村口亂局散去,人心安定下來。

  陽光灑落山村,炊煙緩緩升起,雞啼犬吠再次響起,剛才的驚悚兇險,仿佛一場噩夢。

  待人群散去,村口漸漸安靜下來。

  剛才的生死搏殺、陰邪詭譎,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八十年代鄉村獨有的安穩、質樸、煙火氣。

  苟蛋緩了許久,體內氣血慢慢歸位,臉上血色稍稍恢復。

  他抬手收起自己的鐵皮工具箱,指尖傷口簡單用布條纏好。

  兩個名號,兩種人生。

  一個歸鄉土煙火,一個鎮世間陰邪。

  徹底分開,互不干擾,護己身,護親友,護這一方山村安穩。

  日頭漸高,村里徹底恢復了日常熱鬧。

  下地幹活的村民扛著鋤頭陸續出門,路邊婦人扎堆洗衣嘮嗑,孩童追跑打鬧,雞鴨成群踱步。

  剛剛的驚魂一夜、生死一局,仿佛從未發生。

  路上不少村民看見苟蛋,都會主動打招呼,眼神里再也沒有之前的猜疑忌憚,只剩實打實的敬重。

  沒人再覺得他是只會裝神弄鬼的後生。

  全村人都心知肚明。

  黑瞎子溝這個年輕的苟蛋,真的有本事,真的能護著村子。

  苟蛋聽著,心裡一片安穩。

  拼死拼活鎮煞除邪,所求的不過就是眼前這煙火尋常、鄉人安穩、親友平安。

  他緩步走在村道上,看著熟悉的土牆瓦房、裊裊炊煙、嬉笑鄉鄰。

  經歷過昨夜百年怨魂的兇險、今日險些殞命的反噬,他心境徹底沉澱下來。

  不再是單純跟著三叔學藝的懵懂少年。

  他真正懂了二皮匠、陰陽行當的重量。

  本事不是用來爭強好勝、揚名出風頭的。

  是用來守鄉土、護親人、安亡魂、平禍亂的。

  走到自家院門口,苟蛋停下腳步。

  院子安安靜靜,院裡小菜園青菜長勢正好。

  陽光落滿小院,溫暖踏實。

  苟蛋走進院子,放下鐵皮箱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體內依舊隱隱作痛,經脈損傷需要時日慢慢調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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