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怎麼會是他!
書案後端坐一人,正握筆批閱卷宗,聽見腳步聲,卻並未抬頭。
隔著一道屏風,羅幼徽腳步頓住,手心已然沁出細密冷汗。
案上執筆的動作微微一頓,轉瞬又恢復如常,仿佛門外來人,無關緊要。
羅幼徽深吸一口氣,繞開屏風,緩步上前。
屏風之後,男子身形頎長挺拔,一身暗紋錦袍,料子沉斂華貴,衣間繡著細密流雲紋樣。
這等上好的雲綾錦,她曾在婆母的庫房裡見過一匹。
可僅僅一匹,都不捨得用。
如今卻隨意地穿在這人身上。
羅幼徽心底吃驚,雖尚未看清面容,那股久居上位的冷肅威儀,就足以令人心神震顫。
她在屏風旁立定,勉強穩住心神,微微躬身福身:
「妾身羅氏,奉命前來打理貴人起居內務,若叨擾貴人,還望海涵。」
話音落下,案上執筆的動作徹底停住。
羅幼徽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沉寂片刻,那隻狼毫筆被輕輕擱在案上,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緩緩響起,砸在她的神魂之上。
「起來吧。」
轟隆一聲,仿佛有驚雷在腦海中轟然炸開。
這聲音!
是那一夜,將她困在屋中,幾乎令她生不如死的男人。
怎麼會是他!
羅幼徽瞳孔驟然收縮,顧不得禮數,猛地抬眼望過去。
四目相撞。
男人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直直壓迫過來,那沉甸甸的視線,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那一夜所有混亂不堪的畫面,剎那間盡數翻湧上來,赤裸裸橫亘在二人之間。
他神色平靜,仿佛對來人是她,並無半分意外,淡漠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
羅幼徽呼吸驟然停滯,方才準備好的一套說辭盡數忘得一乾二淨,只怔怔地僵在原地。
她不是沒有揣測過那夜男子的身份。
只當是貴人隨行的護衛,萬萬沒有料到,那個與她一夜糾纏的人,竟是公婆都要畢恭畢敬侍奉的貴人。
裴敘的目光掃過她眼底的驚惶,淡淡開口:「我們從前見過?」
羅幼徽猛地回神,慌亂失措,顫聲道:「沒、沒有。妾身只是覺得貴人有些眼熟……」
裴敘聞言,低低嗤笑一聲。
這般拙劣的謊話,聽得他頗覺有趣。
那一聲輕笑,讓羅幼徽脊背瞬間繃得筆直,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裴敘緩緩向後靠在椅背上,視線緩緩移動,從她緊緊攥著絲帕的纖白指尖,緩緩掠過纖細的腰肢,再到起伏的胸口,最後定格在她緊緊抿住的唇瓣。
他腦海里浮現出那夜的光景。
明明早已承受不住,卻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半分聲響,唇瓣被咬得泛出血色。
濕紅的眼尾,泫然欲泣的眼淚,再到唇瓣。
他微微變換坐姿,壓下身體湧起的異樣燥熱。
「眼熟?」他重複一遍,語調帶著幾分戲謔,「少夫人倒是一張巧嘴。」
羅幼徽的臉一下脹得通紅,就連耳根也都跟著紅了。
長睫劇烈地顫動,掩飾著內里的心虛。
「是、是妾身愚鈍,貴人天資卓絕,氣度不凡,是妾身看錯了。」
蒼白無力的辯解,說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裴敘挺闊的身子起身,很快便傳來腳步聲。
羅幼徽看到那皂靴一步步朝著自己的方向來。
沒一會兒的功夫,人已經在她跟前站定。
高大的身軀籠罩著她,羅幼徽壓根不敢抬起眼睛來。
她怕了。
她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究竟想要做什麼。
裴敘垂眸望著眼前瑟瑟縮縮的婦人,鼻腔里溢出一聲冷哼。
這般膽小怯懦,竟還敢來打理他的內務,倒是有趣。
骨節分明的大手伸過來,一把將她死死攥在手中的絲帕硬生生奪了過去。
羅幼徽只覺氣血突突往上涌,面上火辣辣的。
他將那方絲帕拿在手中,低頭細細看了看,而後湊近鼻尖嗅了嗅上面的香味。
然後——竟塞到了自己的袖子裡。
羅幼徽瞠目結舌,呆呆望著這一幕。
萬一這時候要是有人撞見,她便要跳進河裡也洗不清了。
「這……這是妾身的帕子,還請您還給妾身……」
裴敘挑了挑眉,在那雙明亮澄澈的眸子裡微微俯身,嚇得羅幼徽慌亂地後退一步。
見似乎嚇到了她,他卻並無半分收斂,反而壓低了聲音道:
「我以為,我與少夫人已經有了不同的關係。不過只是一方帕子,應當是不值當什麼?」
「你——」
登徒子!
只不過這句話,終究沒有從羅幼徽嘴裡說出來。
裴敘好似欣賞夠了她面上青紅交錯,尤其是那雙眸子因為驚怒而被逼出紅意時,心裡便覺得有些痒痒。
「還是說少夫人在心虛什麼?」
此話一出,羅幼徽的臉色愈發難看了起來。
她努力地吐出一口氣,福身道:「妾身不知道貴人是什麼意思。只是那帕子是妾身的貼身之物,若是被人發現在貴人身上,妾身就算有十張嘴也怕是說不清了。」
裴敘轉身往書案旁走:「放心,我離開河州時,這帕子自然會歸還給少夫人。」
羅幼徽還想要說什麼,只聽裴敘聲音帶著冷意:「莫非少夫人是信不過我?」
最終,羅幼徽只好作罷。
裴敘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視線,轉而道:「既由你操持起居,一應事務便都交由你處置。」
羅幼徽心神一緊,忙道了聲是。
裴敘瞥了她一眼,繼續道:「我平日裡不喜肥膩,兩葷三素即可,不必鋪張。這屋子內光線過於亮了,需用簾幔遮擋。」
羅幼徽在心底一一記下,頷首應下。
「貴人的習慣,妾身都記下了,稍候便吩咐下去。」
「不必全都吩咐下人。」裴敘目光淡淡掃過來,「有些事,得少夫人親自做。」
「譬如……鋪床。」
羅幼徽立在下方,整個人都僵住了。
「少夫人應當知曉,我喜歡睡什麼樣的床,不是嗎?」
「旁人鋪的床,我信不過。」意味深長地說完這句話後,裴敘便不再說話。
這就意味著,她身為少夫人,要每晚來他入寢的房內,親自給他鋪床。
男子的臥榻是何等私密的地方,竟要她一個外室婦人來打理。
一時間,羅幼徽滿心都是抗拒。
可是她也心知,若是她拒絕,便是惹怒了這人。
誰知他會不會在公爹與郎君面前說些什麼。
又或者做些什麼。
好半晌,在一陣寂靜中。
羅幼徽屈膝福身:「是,妾身明白了。」
裴敘看著她俯首低眉、被迫順從的模樣,漆黑的眸子裡閃過微光,轉瞬即逝。
出門後,羅幼徽後背浸出薄汗,心口更是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