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自作自受的舉報
日頭偏西,板車拐上了村口那條土路。
車上堆得老高,糧食,布,棉花,糖,包子,一樣樣碼得整整齊齊。
陳海在前頭拉,大伯在後頭推,兩個人都出了一身汗臉上卻帶著笑。
「到家了,這一車夠咱家過個好年。」
大伯喘著氣。
陳海也笑。
可他剛笑到一半,臉上的笑就僵住了。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烏泱泱圍了半個村子的人。
「海子!」
一個嬸子先看見他,撒腿就往這邊跑,跑得鞋都掉了一隻。
「咋了?」
陳海趕緊把車停住。
「你還問咋了!漁政所帶人來抓你了!」
嬸子急得直跺腳。
「抓我?」
「林文龍告你!告你無證出海,投機倒把!」
另一個大娘接上話。
「你別磨蹭了,那些人來了小半個鐘頭了,你爹和陳主任攔著都快攔不住了,小月都嚇哭兩回了。」
嬸子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陳海手上一松,車轅差點落地。
這一車年貨的喜氣還沒進家門,就先被澆了一盆冷水,他心裡猛地一沉。
他抬頭往村里看去。
自家院門口也圍著一圈人。
院門口站著七八個穿制服的人,旁邊還有幾個挎著袖章的公社民兵。
林德貴父子縮在人群後頭,一人叼著一根煙,臉上那點得意藏都藏不住。
父親陳國棟站在院子中間,臉漲得通紅。
「我兒子不會幹那事!這兩天他就在城裡跑買賣,掙的都是乾淨錢!你們憑什麼抓人?」
他衝著穿制服地喊。
「憑什麼?憑舉報材料。」
林德貴在後頭陰陽怪氣。
「你閉嘴!」
陳主任回頭瞪了他一眼。
村主任陳主任也攔在前頭陪著笑,說同志有事好商量,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
「商量什麼,舉報材料白紙黑字,人贓俱獲,有什麼好商量的。」
一個領頭的幹部板著臉。
陳海拉著車進了院。
他剛一露面,林文龍就躥上來。
「來了!證據在這兒!」
他一把拽住車上的麻袋。
也不等人應,他上手就去翻。
碎花布被抽出來扔在地上。
桃酥,奶糖,紅糖一包一包地往外掏。
白酒一瓶,好煙四包。
還有白面半袋。
最後是一個裝著包子的大布袋。
「你們都看看!無證出海!投機倒把!這一車東西就是鐵證!」
林文龍把東西一樣擺開,嗓門吊得老高。
「這包子,白面的,鄉親們,咱村一年到頭吃過幾回白麵包子?」
他又拎起那個布袋掂了掂。
院子裡的人越看越替陳海捏一把汗。
「你翻吧。」
陳海開口聲音不高。
「我翻得越多,你越後悔。」
「嘴硬!」
林文龍不理他,又去拆那半袋白面。
前世他也是這麼幹的,陳海看著他翻,心裡冷得很。
一張嘴,一支筆,就能把一村人嚼得骨頭都不剩。
奶奶本就站在門口,這一看腿一軟,一屁股坐倒了。
母親跟著哎呀一聲,眼前一黑也栽了下去。
「娘!」
「奶奶!」
小月嚇得直哭。
「都別動!」
領頭的幹部一揮手,兩個民兵上前,咔嚓一聲給陳海叔侄倆上了銬子。
冰涼的鐵硌在手腕上。
大伯臉都白了,連聲說同志,同志,我們冤枉啊。
陳海沒掙扎。
他低頭看了那副手銬一眼。
這就是林家的算盤,先把我銬上,再慢慢讓我翻不了身,他心裡冷笑。
林文龍以為穩操勝券。
他叉著腰走到陳海面前,得意的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陳海,這回你還有什麼話說?」
他揚著下巴。
陳海看著他。
忽然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接著越笑越大聲,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院子裡的人都愣住了。
「你笑什麼?」
林文龍的臉僵了。
「我笑你,笑你這個蠢貨,淨幹這種自打嘴巴的事。」
陳海止住笑。
「你嘴硬!人證物證都在……」
林文龍惱了。
「物證?你們誰過來,摸摸我左邊口袋。」
陳海把被銬著的兩隻手往前一伸。
「幹什麼?」
「摸,不敢摸就是心虛。」
陳海說。
院子裡靜了靜。
領頭的幹部皺了皺眉,沖旁邊一個民兵使了個眼色。
那民兵走過來,伸手進陳海左邊的口袋,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紙展開了。
底下是一枚紅的發亮的章。
領頭的幹部把紙接過去看了兩眼。
臉色一下就變了。
「縣水產罐頭廠……石浦鎮派出所……」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了陳海一眼,又低頭去看那張紙。
這倆章可不是假的,他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同志,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忽然就軟了下來。
「想知道?你們先給我解開。」陳海手一晃,手銬叮噹做箱。
領頭的幹部連連點頭,慌忙解了大伯的,又解了陳海的。
「誤會,都是誤會,我們也是照著舉報材料來的。」他腦門上都是冷汗。
陳海揉了揉手腕:「誤會?我奶奶和我娘這會兒還躺在地上,也是誤會?」
那幹部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林德貴一直砸人群後看熱鬧,看到手銬被解開了,沉不住氣走了出來。
「領到,你可別被姓林的騙了。」
「他一個泥腿子,怎麼可能認識城裡的領導?這章說不定是偽造的!對,肯定是偽造的!」
林德貴一拍大腿,自以為抓住了把柄。
陳海冷笑:「偽造的?」
「對,偽造的。」
「大隊部有電話,你現在就去打,找我武叔或者邵廠長,當場核實,你敢打這個電話嗎?」
陳海質問。
林德貴的嘴張了張沒出聲。
「怎麼,不打了?是不敢打?」
陳海說。
林德貴的額頭上也見了汗。
他知道這電話要是真打過去,穿幫的是他兒子。
「這位同志,我提兩個條件。」
陳海轉過頭對那個領頭的幹部說。
「你說,你說。」
「第一,林德貴父子當著全村的面,做深刻檢討。」
陳海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賠我六十塊驚嚇費。」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六十塊?你怎麼不去搶!」
林德貴跳了起來。
陳海沒理他。
他不緊不慢地往大隊部那邊邁了一步。
「我給鎮上打電話。」
「哎哎哎……」
領頭的幹部趕緊把他攔住,轉頭沖林德貴沉下臉。
「林副主任,這事本來就是你兒子舉報不實,人家提的條件你認不認?」
「我……」
「我告訴你,不認我現在就回鎮上匯報,你這副主任明天就擼了。」
那幹部也急了。
林德貴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奶奶和娘被人攙起來灌了口水,慢慢緩過神。
母親一睜眼,就看見兒子手腕上那兩道紅印子,眼淚又下來了。
「娘,沒事,就蹭了一下。」
陳海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圍觀的人還沒散。
有幾個嬸子湊過來,拉著陳海的手說海子你沒事就好。
「早說了,我陳海在村里從不干虧心的事。」
陳海笑笑。
人群慢慢散了,院子裡靜下來。
只有那一地的碎花布,桃酥,奶糖還攤在那兒。
林文龍站在原地臉漲成豬肝色。
剛才還叫得最凶的人,這會兒一個字都不敢說了。
「林文龍,下回舉報人之前先打聽清楚,人家兜里揣的是什麼。」
陳海走過他身邊低聲說。
林文龍牙咬的咯咯響沒敢應聲。
日頭落下去了。
林德貴父子灰溜溜地走了。
走到院門口林德貴忽然回過頭。
他盯著陳海,眼神滿是恨意。
「來日方長。」
陳海看著他的背影慢慢笑了笑。
來日方長,這話也是我想說的,他心裡暗想。
兩家這仇從這一天起,徹底擺在了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