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沈秋月的決心


  沈秋月這一整個晚上,根本就沒合過眼。

  窗台上放著的那堆東西,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四斤大白兔奶糖,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鼓鼓囊囊一大包。

  四斤紅糖,紙袋上還印著鮮艷的紅字。

  三斤桃酥,連邊緣都還是整整齊齊的。

  還有四個大肉包子,用一塊乾乾淨淨的布裹在裡面。

  

  她試探著伸手摸了摸那塊布。

  居然還是溫熱的。

  這年月啊,她心裡一陣酸楚。

  肉包子可是比金子還要金貴的東西。

  除了他,誰會給一個寡婦家送這種好東西呢。

  油燈眼看著就要滅了,燈芯只剩下一點微弱的紅星。

  她拿東西把燈芯往上挑了挑,屋裡這才亮堂了些。

  小石頭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

  他的小手在草鋪上胡亂抓了抓,嘴裡還吧嗒吧嗒地咂巴著。

  沈秋月看著弟弟那張瘦得脫了形的小臉,鼻子忍不住就是一酸。

  小石頭才三歲,瘦得就只剩下那兩隻大眼睛了。

  白天她只要出去趕海,就只能把弟弟一個人鎖在屋裡。

  有一回她趕海回來晚了,剛推開門。

  就看見小石頭蹲在牆角,把半個硬邦邦的冷糙米餅啃得滿嘴都是渣子。

  從那以後,她不管多晚回來,也絕對不會超過晌午。

  她輕輕把一個肉包子掰開,湊到了弟弟嘴邊。

  小石頭在睡夢裡聞著味兒,本能地咬了一口。

  接著又咬了一大口。

  多吃點吧,她看著弟弟在心裡默念著。

  明天肯定還能有吃的。

  她細心地替弟弟掖了掖被角。

  那被角是用舊布拼起來的,足足打補丁補了三層。

  其實村里也不是沒人打過她的主意。

  去年冬天的時候,代銷點那個跛腳的老周,就往她家送過半袋紅薯干。

  結果第二天,老周就死皮賴臉地賴在她家門口不肯走了。

  嘴裡還一直念叨著什麼你嫁給我,這孩子以後我來養。

  她嚇得趕緊把門閂死,老周就在外頭罵了足足半宿。

  前年的時候,隔壁村的趙屠戶也提著一塊肉找上門來。

  一直等到天都黑透了,那人還是賴著不肯挪窩。

  最後那塊肉,硬是被她直接扔出了門外。

  趙屠戶站在外面,罵她是給臉不要臉。

  他要是真的只圖我身子,她心裡暗暗琢磨著。

  大可以白天光明正大地來,也可以夜裡直接破門闖進來。

  可他偏偏沒有這麼做。

  只是在窗戶上敲了兩下,把東西放下之後,人直接就走了。

  她把手收了回來,緊緊地攥在袖子裡。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漁排上的那晚。

  想起了他當時壓低聲音說的那兩句承諾。

  說要保我們姐弟活下來。

  還說要讓我們頓頓都能吃上白米飯。

  想起了他蹲在泥濘的灘涂上,給小石頭塞烤雜魚的樣子。

  更想起了他遞魚過來的時候,手背上磨出的那幾道血泡。

  村裡的那些男人啊,她心裡看得比誰都透徹。

  看我的眼神里,全都不懷好意。

  唯獨只有他不一樣。

  她整個人貼著窗欞,就那麼靜靜地站了很久。

  外頭的蛙聲連綿起伏,響成了一片。

  她長長地深吸了一口氣,心裡總算是輕鬆了些。

  下次他要是夜裡再來,她心裡暗暗下了決定。

  我就直接掀開草簾,讓他進屋。

  我什麼名分都不要了。

  只要他以後能真心實意地待我們姐弟就行。

  剛想完這一句,她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瞬間就紅透了。

  她慌亂地趕緊把燈給吹滅了。

  天還黑著的時候,陳海就已經爬起來了。

  他儘量輕手輕腳地穿著衣裳。

  可沒想到還是驚動了灶房那邊的人。

  灶房裡亮著一盞微弱的油燈。

  奶奶正蹲在灶前,正往大鍋里添著水。

  「奶奶。」

  陳海看到這一幕,明顯愣了一下。

  「您老怎麼起這麼早啊。」

  「起來給你熱包子吃啊。」

  老太太把兩個大包子穩穩地擱進蒸籠里,接著又灌滿了一壺涼茶。

  「帶著路上喝。」

  「奶奶。」

  陳海有些心疼的說道。

  「咱家裡現在不缺吃的了,您以後別總起這麼早了。」

  「我都起習慣了。」

  老太太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反正躺在床上也是干躺著。」

  油燈的火苗在風中一跳一跳的。

  「海子啊。」

  奶奶把水壺硬塞到了他手裡。

  她故意把聲音壓得特別低。

  「你就答應奶奶一件事行不行。」

  「奶奶您說。」

  「出海的時候,千萬別闖太遠的海。」

  陳海聽完沉默著沒吭聲。

  「你也別答應得太快。」

  老太太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眼睛。

  「外海那片地方我聽人說過,浪大礁多,水裡還有吃人的大魚呢。」

  「就說上回那條龍躉吧。」

  老太太的聲音明顯地抖了一下。

  「你在海里跟它拼命的時候,你奶奶我在家裡,足足燒了三炷香啊。」

  「當時我的手一直抖個不停,火柴劃了三根才勉強點著。」

  「我知道了。」

  陳海趕緊開口安慰。

  「您放心,我就在近海轉一圈就回來。」

  老太太聽了這話,這才慢慢鬆開了手。

  陳海把蒸籠里熱好的包子取出來,就著涼茶,三兩口就吞了下去。

  「剩下的包子給你留著帶走。」

  奶奶在旁邊叮囑道。

  「在海上要是餓了就拿出來吃。」

  「哎,知道了。」

  他順手把魚叉別在腰上,推開門就出去了。

  門外的天色,這會兒還是青灰色的。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他就把舢板推下了水。

  這時候海潮還沒完全退去。

  近海那片熟悉的礁坨子,他劃著名船先去轉了一圈。

  水下的分布圖瞬間在他腦子裡鋪開了。

  代表魚群的光點稀稀落落的,看著少得可憐。

  赤潮都過去這麼久了,他心裡暗自琢磨著。

  看樣子這片海域的魚,還是沒緩過勁來。

  他有些不死心,劃著名船又繞了兩圈。

  結果發現礁石縫裡,就只有幾條巴掌大的雜魚在遊動。

  看來這近海是真的被掏空了。

  他把船穩穩地靠在一處礁石邊,抬頭看了看天色。

  正好看到一群海鳥,正貼著水面往南邊飛去。

  鳥群飛得並不急,時不時地還會往下扎一下水。

  陳海見狀立刻眯起了眼睛。

  海鳥往哪兒落,那底下的魚肯定就在哪兒,他心裡盤算著。

  他腦子裡又想起了前世那些老水手說過的話。

  海鳥扎堆的地方那都是明面上的小魚,真正的大貨,往往都藏在鳥不落的地方。

  海鳥之所以落水,就是因為底下有成群的小魚。

  既然小魚扎堆,那後頭必定有大傢伙在追著吃。

  他果斷抄起船槳,把船掉頭往南邊划去。

  越往南邊劃,這海水的水色就越深。

  從一開始的淺黃,慢慢變成青灰,最後徹底變成了深黑色。

  他心裡清楚,這是快要到龍尾礁的地界了。

  從上午開始,他一直在這片海域磨到了日頭西斜。

  中間換了好幾個點,也下了兩回網。

  可撈上來的,全都是些不值錢的小貨。

  海風把小船吹得直晃悠,海浪一陣一陣地拍上來,衣服早就濕了大半。

  肚子餓得咕咕叫了,他才掏出個冷包子,就著已經不太涼的涼茶,勉強啃了兩口。

  前世這個時候,他一邊嚼著硬邦邦的包子一邊想。

  我應該還在遠洋船上幹活,船老大成天罵得特別凶。

  那時候只要一想起家裡,晚上翻來覆去的就睡不著覺。

  好在現在我已經回家了。

  他把最後一口包子用力塞進嘴裡。

  家裡人,現在都在等著我回去呢。

  同一時刻的家裡。

  老太太把灶房南邊那口糧櫃的鑰匙,慢慢從腰上解了下來。

  「拿著吧。」

  她把這串鑰匙直接遞給了母親。

  母親見狀明顯愣了一下。

  「娘,您這是幹啥呀……」

  「這是家裡的糧櫃鑰匙。」

  老太太語氣平靜地說道。

  「往後家裡的糧就歸你管了。」

  「這柴米油鹽的事,以後全由你說了算。」

  母親伸出去接鑰匙的手,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接過那串鑰匙,緊緊攥在手心裡,好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娘。」

  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地開了口。

  「這鑰匙,我看我還是還給您吧。」

  「還什麼還啊。」

  老太太滿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我年紀大了,以後也管不動這些事了。」

  母親聽了這話,眼圈瞬間就紅了。

  「想從前的時候啊。」

  老太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家裡吃一頓飯,那都得掰著指頭仔細算。」

  「誰要是多吃半碗,我這心裡都得來回過上一遍。」

  「不過現在好了。」

  她滿眼欣慰地往屋裡掃了一圈。

  看著樑上掛著的臘魚,還有牆角堆著的白面。

  「現在咱們家日子好過一些了,就不用算計這些了。」

  母親把鑰匙掛在腰上,抹了一把眼角的淚,帶著輕鬆的神情,轉身到灶房去燒水。

  太陽一點點沒入海平面。

  陳海趴在一塊礁石上靜靜等待,眼睛死死盯著前面的海面,不放過一絲一毫可疑的動靜。

  「眼下最要緊的是給大哥治腿,這筆開銷絕對不能省。」

  「還有工作指標,是這個年代唯一的翻身辦法,在改開之前,沒有比拿到編制更穩妥的了。」

  「還有沈秋月,她跟了我,我就不能不管他,那些糖和魚肉就留給沈家姐弟。」

  陳海一邊等待,一邊制定未來計劃。

  「以上都是短期計劃。」

  「長期的計劃包括海貨,人脈,還有更多編制,這三樣缺一不可。」

  陳海正想著的時候,遠處的海面有動靜了,聲音不大,但出現一片細小的白色浪花。

  老漁民都知道,這種細碎的白色亂花,不是風造成的,是在海面之下有大魚油動造成的。

  「來了!」

  陳海直起身子,盯著遠處的白色細浪。

  發動龍涎珠的能力。

  看到了!

  在白色的海浪之下,是一大群有青色脊背的魚,肚皮發白,鱗片帶著金色,是一大群鮸魚,老漁民也叫米喻。

  「一條,兩條,……,七條!」

  「帶頭的頭魚最大,恐怕都有200多斤重,一條就能完成半個月的採購量。」

  陳海盯著魚群的時候,帶頭的鮸魚衝出水面,帶起半人多高的水花,這體量絕對有200斤!

  陳海握緊了手裡的魚叉,盯著跳出水面的鮸魚。

  能不能再賺100塊錢,就看能不能逮住這七條鮸魚,單獨一條他有把握,七條就有些頭疼。

  不是打不過,是七條,萬一逃跑就是七個方向,他又不會分身術,不可能同時追七個方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