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兩千五百斤的債
「立功受獎是一件很光榮的事,為什麼不能說?」
陳海不明白。
武所長說:「許曼不是一個人。昨天晚上那十二箱炸藥是給誰準備的,到現在還沒有查清楚,這件事一旦傳出去,第一個找上門來的就是你們家的人。」
陳海沉默了一會兒,點頭道:「我明白。」
「委屈你了。」武所長說。
「不委屈。」陳海把獎狀摺疊起來放進口袋裡,「獎狀不能當飯吃。」
陳海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推著車子往家裡走,還沒到門口就聽見母親在院子裡笑。
「海子回來了!」母親一把把他拉進了屋裡,「看看是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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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嬸在堂屋裡坐著,還有一個姑娘。
姑娘穿了一件新的藍褂子,臉型很圓潤,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坐在凳子上,見陳海進來趕緊站起來。
「這是你劉嬸家的彩鳳。」母親笑得合不攏嘴,「屁股大,肯定能生兒子。」
陳海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向下瞟了一眼,又趕緊抬起來。
「……這哪是屁股,是大磨盤。」他心裡發苦。
彩鳳對他笑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海子哥,我經常聽別人提起你。」
「啊……啊。」陳海應了兩聲。
「彩鳳手巧,針線好,做飯也好。」母親在一旁使勁遞話,「人還實誠,屁股大肯定能生兒子。」
彩鳳站起身來給他倒水。
陳海的腿一軟,向後退了半步,撞到了門框上。
「娘。」他把母親拉到一邊,小聲說,「我不到二十二歲不結婚。」
母親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你都多大了!」
陳海不跟她扯,沖劉嬸笑了笑,「劉嬸,我廠里還有事兒。」
說完就推著車走出了房間。
後面母親在罵,劉嬸在勸,彩鳳好像還笑了一下。
陳海一口氣騎到巷口才停下來,擦了一把汗。
「這家裡是待不住了。」他想,「再過兩天,娘就能把十里八鄉的姑娘都叫來。」
他剛要轉彎,就碰到了一個人。
爺爺站在巷口手裡拿著一封信,臉漲得通紅,胸膛一起一伏的。
「爺爺?你站在這幹嘛?」
老爺子把信遞到他的眼前說:「老鍾來信了,讓我去南岬島住一段時間。」
陳海接過信,發黃的紙上,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落款處寫著一個「鍾」字。
他的眼睛一轉,說道:「南岬島?離石浦有幾百里地吧?」
「在海上要走兩天。」爺爺說,「老鍾說島上比較安靜,魚也好,讓我去散散心。」
陳海心裡一動,「幾百里地正好,我出去躲一躲,不然我娘還得往家送姑娘,我送爺爺去正好躲這一陣子。」
他把車頭一甩,拍了拍后座:「爺爺,上車吧,我送你去。」
第二天一大早,陳海將兩斤蝦干用報紙包好,綁在車後面,去了罐頭廠。
他先去了蘇巧雲的辦公室。
蘇巧雲坐在靠窗的桌子後面,穿著白的確良襯衫,袖子卷到了肘部,低頭算帳。
「蘇姐。」
她白了他一眼:「喲,大忙人。」
陳海把報紙包放到她的桌上,「兩斤蝦干,曬乾的,回去泡一泡就能燉了。」
蘇巧雲拿起一個:「個頭不小,你是有什麼事兒吧?」
「蓋個章。」陳海把材料遞給對方,說,「我送我爺爺去南岬島住一個月,收購科得給個證明。」
蘇巧雲接過材料之後沒有看,先把公章拿在手裡轉了兩圈。
「送爺爺?」她斜著眼睛看著他,說,「我看你是躲媳婦呢,你娘又讓你去相親了?」
陳海嘿嘿一笑:「蘇姐,你消息倒是快。」
蘇巧雲哼了一聲說,「劉嬸說給你找了個大屁股能生兒子的,你連水都沒給人家倒,推著車就走了。」
「我那是廠里有事兒急著走。」
「你猜我信嗎?」
蘇巧雲笑了一會兒之後,就啪的一聲蓋上了紅印子。
「你要走一個月,我同意還不行,廠長那邊你自己去想辦法,他不放人,我可不管。」
「謝謝蘇姐。」陳海把材料收拾好,轉身就走,「等我從島上回來,給你帶些乾貨。」
邵廠長的辦公室在三樓最裡面。
陳海敲門。
邵廠長一抬頭,翻了個白眼。
「我早上聽見兩隻烏鴉在叫,合著是你這臭小子。」他把紅筆扔到桌子上說,「你一來准沒好事。」
陳海陪著笑,掏出一包好煙,抽出一根遞給他點上。
邵廠長抽了一口煙,眉頭稍微放鬆了一些,先把話堵住:「自行車票一張也沒有。」
「邵叔,我不要票。」陳海把材料遞了過去,說,「我去南岬島送我爺爺住一個月,廠里得簽個字。」
邵廠長接過了材料,看了他一眼之後又低頭看了看那些字。
「你要走一個月?」
「是,蘇姐說她做不了主。」陳海說,「得你點頭。」
邵廠長哼了一下,把材料放到桌子上,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你去南岬島,不是為工廠做事兒。」邵廠長板起臉來說道,「不是工作,我不同意。」
「邵叔。」陳海往前湊了湊,「當初不是說好了,我完成收購任務就不坐班。」
「你少拿話堵我。」邵廠長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兩下說,「下個月外貿需要三千斤鹹魚出口,現在還差兩千五百斤,二十天之內把東西給我準備好。」
陳海心裡暗罵一聲:「大半年的收購任務,憑什麼壓在我頭上?」
「邵叔,兩千五百斤,二十天。」他苦著臉說,「這樣很難為人的吧?」
「你不是有船、有網、有路子嗎?」邵廠長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
「最多一千斤。」陳海咬死了。
「兩千五百斤。」邵廠長不讓步。
「一千二。」
「兩千五百斤。」邵廠長把筆放到桌子上說,「少一斤我也不會批。」
陳海快速計算了一下:「兩千五百斤鹹魚,對我倒是不難,出海一次,也不止這點魚。」
「那就簽。」
陳海簽了字。
出了廠之後他一轉彎去了供銷社。
買了四套厚棉衣、棉褲,售貨員把衣服拿下來問他要哪個尺碼,他說:「最大的,老人穿起來比較舒服。」
售貨員一邊疊衣服一邊說:「今天買棉襖的話,要往北邊走嗎?」
「往南邊。」陳海說,「海上的潮氣很大,晚上很冷。」
出了供銷社,他就找了個人少的地方,把棉衣收進龍涎珠里,手裡只拿了一個布包。
許曼身上拿來的自行車票,他本想留著去換錢,在百貨大樓門口猶豫了一小會兒,還是拐了進去。
「永久牌,二八大槓。」他把票拍到了櫃檯上面。
售貨員核對完票,推出一輛黑色新車。
陳海摸著車把說不清楚什麼心情,「這票是那女人身上的,她這票不知道幹什麼,現在便宜了我。」
把車推到巷子裡,四周沒有人的時候,心裡一動,車就憑空消失了。
往前走就是國營飯店門口排隊的地方了。
擠進去買了四十個大包子,肉餡的,用兩個白布口袋才裝得下。
服務員抬眼看著他:「買這麼多幹什麼?」
「出遠門。」陳海說,「帶著路上吃。」
下午的時候他騎自行車到了二廠後面的小巷子裡。
沈秋月蹲在門口洗菜。
小石頭坐在門檻上,拿兩個蛤蜊殼敲打玩兒。
小石頭一聽到車聲就抬頭喊:「海哥!」
「哎。」陳海把車支好,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長肉沒?」
小石頭把袖子捲起來,露出細胳膊說:「你摸一摸。」
陳海捏了捏,心裡很酸,還是瘦。
他從車上拿下來一個布包遞過去:「十個包子,肉的。你跟姐姐一人一半,不要一頓全吃完了。」
小石頭眼睛一亮,喊道:「姐!包子!」
沈秋月站起來,用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你又買這麼多?」
陳海從懷裡掏出錢和票塞給她,「五十塊,四十斤糧票,你收好。」
沈秋月低頭一看:「太多了。」
「拿著。」陳海按住她的手說,「我要去一趟南岬島,要走一個月的時間,錢不要省著用,小石頭要吃肉。」
沈秋月猶豫了一會之後才把東西收起來。
「一個月?」她問。
「一個月。」陳海說,「送爺爺過去住段時間就回來。」
她把錢票收好之後就進屋去了,過了一會又出來,手裡拿著一雙藍布鞋墊,針腳很密。
「我閒著的時候做的。」她把鞋墊塞到他的手裡,「船上潮,這個鞋墊可以防潮。」
陳海拿過來看了看,鞋墊很厚,還有點皂角的味道。
「比三百塊獎金還要重。」他心裡想,嘴上只說:「好。」
沈秋月站在門口送他,小聲叮囑道:「島上風很大,晚上要小心保暖,另外……你早點回來。」
「嗯。」陳海點點頭,「回來給你帶點海鮮。」
出了巷子之後他又回頭看了幾眼。
她還站在門口。
陳家。
吃晚飯的時候。
一家人剛剛坐下,陳海就站了起來,「我不放心爺爺一個人出門,我去送,一來一回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