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想硬,硬不起來


  針腳重新走過一遍,一遍是拆的時候挑斷的舊線,一遍是新縫的。

  縫得急,針腳歪,比原來的粗糙。

  她好像明白了什麼,這不是穿得薄的問題。

  這衣服明顯是被人把裡頭的絨抽走了一層,又原樣縫回去。

  她又把棉衣翻過來抖了抖。

  確實比正常的棉大衣輕了一截。

  陸慶年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想把腳往回縮,被她按住了。

  「這些都是小事。」他說,「過兩天就好回來了,不值當讓你跟著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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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事?」她把棉衣攤在他眼前,手指頭點在那個歪針腳上,「你自己看。這衣裳的里子,是誰拆的?」

  他沒說話。

  她正要開口,他忽然撐著坐起來,手往床下摸鞋。

  「明早我得去營部一趟。新兵的冬裝還沒發齊,王小山那件還是借的。」

  她盯著他:「你下不了床。」

  「能下。」他已經把腿挪到床沿。

  她一把把那隻鞋抓起來藏到身後,抓起那件抽了絮的棉衣,甩在他身上。

  「陸慶年,你聽著。」她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看著他。「這三天裡你要是再灌一口冷風,我這碗湯就白熬,你要去辦公室可以,先把話說清楚,這衣裳里的絨,去哪兒去了。」

  他張了張嘴。

  她沒等他說下去,把燈撥亮了些,回身坐在床沿上,兩隻手往膝上一攤。

  「天亮咱倆算帳。你現在說也行,天亮說也行。橫豎這筆帳,你得給我報清楚。」

  窗外風把窗紙吹得呼噠響。

  他看著她,又看看念念。

  他的臉上有種帶兵的男人在自家媳婦跟前才有的表情。

  想硬,硬不起來。

  「行吧。」他說,「天亮我說。」

  天沒大亮,她已經把那件棉衣攤在床尾,里子朝上,那道歪針腳正對著他。

  慶年睜開眼先看見的就是這個。

  他沒吭聲,伸手去拉被子。

  「拉啥子。」她按住被角,「昨兒夜裡我問你的話,你還沒答。」

  他撐著坐起來,兩隻腳擱在床沿上。

  裹腳布發黑,腳趾頭那片鼓得不像樣子。

  「我問的是絨這事。」她說,「誰拆的,拆到哪兒去了。」

  她把棉衣往他跟前一送:「你倒是說啊。」

  「冬裝沒發齊。」他說,「王小山那件是借的,里子薄,風一打就透。那天夜裡他交班下來人抖了一宿。軍需調撥得等下禮拜,可他今晚上還得站崗,所以......」

  「所以你就拆自個兒的。」

  陸慶年沒否認。

  「拆了多少?」

  他伸出一根指頭:「一層。」

  「一層是多少你曉不曉得。」她把棉衣抖開對著窗口,「這衣裳是你的命,你抽給別人用,你拿啥子扛。」

  他悶聲接了句:「我扛得住。」

  「你扛得住個屁。」她把棉衣往床上一摔,「你肺炎燒了幾天?腳趾甲掉了幾個?陸慶年,你聽清楚。你把絨給了他,他穿著是暖和了。你呢,零下幾十度,穿著空心衣裳在風裡站一宿,還能不能站得回來。你這不是救他,你是拿兩條命去賭一條命。」

  他看著她,開口:「我是營長。」

  「營長躺下了,這一營兵的冬防誰管?」江水英頂了回去。

  「你以為你這條命是你自個兒的?你抽絨的時候算過這筆帳沒有,你要算過,你就不會瞞我。」

  他被頂得沒話,悶聲說:「下回我跟你商量。」

  「沒有下回咯。」

  她沖外屋喊了一聲王小山。

  那孩子進來,還穿著那件借來的棉衣,不合身的衣服,袖口空著一大截。

  王小山一進門就覺出滿屋子的火藥味,腳底下急忙剎住。

  「把你那件脫下來。」

  王小山兩手抓住衣襟,臉漲得通紅:「營長給我的,我不脫。」

  「我不是要你衣服。」她走過去,手指頭在他前襟上一按一個坑,「我問你,這衣裳原來是啥樣,眼下又是啥樣。」

  「很薄。」王小山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緊接著問:「我問你眼下呢。」

  「眼下,暖的。」他頭低下去,「是真暖和。」

  「那你這暖是從哪兒來的?」

  他不吭聲了,看了慶年一眼。慶年沒看他。

  「是從你營長身上抽下來的。」她說。

  「他自個兒穿著空心衣裳上哨,風裡站了一宿。」

  王小山猛地仰起臉,眼圈一下就紅了。

  「暖和吧。」她盯著他,「小山,你喊他一聲營長,他就把命勻一半給你。你受得起?」

  王小山咚地跪下去:「嫂子,你罰我吧。營長是為我才病倒的,要罰也罰我。」

  床上的陸慶年開口了:「王小山,起來。」

  「營長。」

  「起來。」他又說了一遍,「你嫂子沒罰你。」

  她彎腰一把攥住他胳膊往上提:「罰你做啥子,罰了你衣裳就暖和了?我是氣他。一個大活人,把自個兒的棉衣拆了塞給別人,病成那樣還嘴硬說不值當。」

  王小山像個小雞仔一樣被江水英提起來。

  「站著別動。」她把棉衣抻平了看了看。

  「這回真得脫下來,嫂子拿它有用處,不叫你凍著。」

  王小山看看前襟,又看看床上那位,手慢慢鬆開,自個兒解的扣子。

  她接住衣裳,沖帘子那頭喊:「老李,我知道你柜子里有件老羊皮襖,拿出來,再把你那針線板一併帶來。」

  老軍醫抱著羊皮襖進來,手裡捏著針線板:「嫂子,這可是我夜裡值班要蓋的。」

  「你值班守是守著爐子,他在哨上站一宿。拿給小戰士先用著吧。」

  老軍醫念叨著鬆了手。

  江水英把羊皮襖往王小山身上一披,紐扣挨個扣好,孩子胳膊僵著,臉紅到耳朵根。

  「往後你得替我盯著你營長。」她說。

  「他敢脫衣裳給旁人,你就跑一趟來告訴我。你要是跟著他一塊兒瞞,我連你一塊兒罰。聽見沒?」

  王小山喉頭滾了一下,立正似的把腰一挺,敬禮:「聽見了!」

  老軍醫擱下針線板,回外屋熬藥去了。

  她把王小山得棉襖里子翻了出來,一眼看見那道縫口,跟慶年棉衣上一個路數,針腳忽深忽淺。

  她用指甲把線挑開,抓出兩把絨,攤在手心裡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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