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光38
林疏清的自我癒合能力似乎特別好,要不然就是她把心緒隱藏的太深而不讓人發覺。
只是短短的幾天而已,她看起來就已經把所有的事實消化掉。
她依舊照常在急診科上班,這天午飯的時候林疏清接到了一通電話就匆匆出了科室,蘇南在後面喊她問她去哪兒都要去吃飯了,林疏清頭也不回道:「有點事,你找別人一起吃。」
她早上來了醫院後給李希澤發了簡訊,問他有沒有時間出來見個面。
剛才李希澤給她打電話說現在就在醫院附近,要不要見見。
林疏清便趁著現在吃午飯的空檔出去見見他,問他點事兒。
林疏清到的時候李希澤已經在座位上等她,她沒多少時間耽誤,便直接說明了來意,李希澤聽她說完,神情微愣。
林疏清抱著一絲期待問他:「李希澤,你再好好想想,那晚你有沒有聽到什麼異常的動靜,我爸媽吵架也算。」
李希澤沉默了幾秒,搖頭,眼神微微閃爍,「我當時不在家。」
林疏清眼裡的光芒黯淡下去,她很小聲地說:「真的沒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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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希澤試圖勸慰她:「都已經十年了林疏清,過去那麼久了,就不要老想這件事。」
她扯出苦笑,「我也不想去想,可不是我說不想就不會去想的啊。」
「我現在就想搞清楚那晚到底是不是我爸媽吵架了,是不是我爸他……因為那個獻血證加上醉酒失去理智引發的火災。」
對面的李希澤聽到她的話後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杯里的液體灑出來,弄髒了他的衣服。
林疏清抬起頭,眼睛定定地望著他,李希澤有些手忙腳亂,他故作鎮定地擦著衣服上的水漬,卻還是沒逃過林疏清的敏感。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林疏清直愣愣地瞪著他,語氣雖然是疑問,但卻不容反駁,帶有篤定,「你知道什麼就告訴我行不行?」
「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李希澤……」
最後林疏清都快哭了,她一直說告訴她吧,這對她很重要,李希澤實在沒了辦法,他抿住唇,攥了攥拳頭,掌心的紙團皺巴不堪。
「有份錄音。當時我爸媽上夜班沒在家,我正在我的房間錄一份生日音頻的時候好哥們出了狀況喊我出去救急,我情急下可能又碰到過開關,自己沒有察覺,後來被警察問完話回家後才發現。」
「畢竟有牆壁隔著,錄的不清楚,但仔細聽的話……大概能知道他們在吵什麼。」
那時李希澤的房間和林疏清父母的房間只有一牆之隔。
林疏清的眼角掛著淚珠,「在哪兒?」
「我家。」
……
林疏清立刻就跟著李希澤去他的家裡拿了他鎖了好多年的那份錄音,李希澤又解釋了一遍:「我當時回家的時候你家的火已經被撲滅了,警察正在了解情況,我那會兒確實是真不知道有這份錄音,而且也確實沒在場,就實話實說不知道。」
「後來回了家裡才意外發現設備沒有關上,我是……」他嘆氣,「是覺得你當時受的打擊已經很大了,而且叔叔阿姨都離世了,只要我不說沒人會知道,所以在搬家的時候才沒告訴你這份錄音的存在,想讓你少難受一些。但你現在似乎還是都知道了。」
其實這些年來,這件事也是李希澤心裡的一個坎,他很多次問自己瞞著她這件事到底是對是錯,她確實有權知道實情,但,在經受了生離死別的重大打擊下,再讓她得知自己的身世和父母到底是怎麼去世的,是真的殘忍至極。
在那種情況,李希澤選擇隱瞞,他是怕她知道了這件事,熬不下去徹底崩潰,怕她出什麼事。
林疏清沒有立刻聽,她拿到了錄音後就回了醫院,徑直去了自己的休息室,關好門,這才坐到床邊開始聽錄音。
安靜的休息室中傳來錄音筆里嘈雜的聲音,錄的確實很不清楚,裡面還有噼里啪啦的響聲,特別雜亂,但仔仔細細地聽還是能聽到微弱的說話聲。
是爭吵。
林疏清是全身顫抖著聽完的,到最後她直接關掉了錄音,眼淚一顆顆砸下來。
到此,她耿耿於懷了十年的事情,終於水落石出,但真相太殘忍,幾乎要將她傷的體無完膚。
從錄音里秦琴說的話中林疏清知道了那晚她家因為電路虛而停了電,她母親找了蠟燭在臥室點好,醉了酒的林躍進嫌秦琴一直走動煩人,吼了她,秦琴被莫名這樣對待也氣,問林躍進鬧什麼,男人的聲音高了許多,借著酒勁兒劈頭蓋臉就問秦琴,你女兒她老子到底是誰?我他媽的B型血你O型,怎麼就生出來個A型的臭丫頭片子!
林疏清是從來不知道父母血型的。
秦琴並不知道林疏清獻血拿了獻血證的事兒,她被林躍進的話問的愣住,也傻住。
最後在林躍進衝進林疏清臥室翻出獻血證來甩到她的臉上讓她看清楚後,她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訴了林躍進。
當年許建軍給秦琴送項鍊時兩個人發生了關係,幾天後許建軍在出任務前又跑去找了她,秦琴聽到他又要出任務,想到他前段時間受槍傷劫後餘生撿回一條命,自私地不想同意他再繼續幹下去,她希望許建軍能換份安全的工作,而秦琴的父母也撂下了話,如果他不能放棄特種兵這個職業,就休想和他們的女兒在一起。
許建軍說既然家國不能兩全,那他選擇國。
他當時已經接到了任務,只是在臨走前見見她,但卻沒想到那一面,讓他們分了手。
而那時愛慕秦琴的林躍進一直在追求她,秦琴心寒之下賭氣和林躍進閃了婚。
……
林躍進根本接受不了這件事,他愛的女人居然早就和別人有了孩子,而他悲哀的替別人養了十八年的孩子。
臥室外面因為電路虛,電閘那兒一直在打火,等爭吵的秦琴和林躍進察覺到著火時客廳已經濃煙滾滾,秦琴想出去救火逃命,卻被完全失去理智的林躍進一把扯住,醉醺醺的男人將臥室的門在裡面鎖上,死死的桎梏著她,幾乎瘋狂的笑,說你怎麼能這麼對我,我那麼喜歡你,你就騙我。
林疏清親耳聽到母親在哭,她聽了好幾遍才聽清母親說的話:「沒有……我當時結婚也不知道有了孩子的……」
「但你後來察覺了是他的孩子也沒告訴我!!!」
秦琴哭的很厲害,說她隱瞞只是不想打破他們安定的生活,林躍進是任她說什麼怎麼說都聽不進去,酒精早就將他的神志麻痹掉,他低吼著說秦琴根本就不愛他,他扭曲的笑,說那就陪他一起死好了。
林疏清聽到秦琴哭著驚叫,說林躍進你是不是瘋了把蠟燭扔到床上,男人就只是笑,不管秦琴怎麼讓他鬆開他就是不放手。
到最後秦琴實在反抗不了,她徹底絕望,放棄掙扎,情緒都平靜下來,她被濃煙嗆的咳嗽著對男人說不是對他沒有感情,這麼多年朝夕相處的生活,感情早就培養了出來。
但是晚了。
兩個人靠在床邊,就這樣一起死在了大火中。
……
林疏清一整個中午都躲在休息室里哭,她實在是無法接受這樣近乎荒唐的真相,她寧願是單純的家庭失火,而不是有意圖的謀殺。
再加上從前段時間她的就對自己身世這件事有了心結,林疏清整個人都混混沌沌的,她感覺全身哪哪都不舒服,胸悶的幾乎要喘不過氣,腦袋裡的血液橫衝直撞,說不上來的難受。
下午到了上班的時間,她還在休息室里,張恙過來敲門喊她,林疏清這才抹掉眼淚去開門,張恙看到她眼睛紅腫,擔心地問:「林醫生,你不舒服嗎?要不要請個假休息?」
林疏清吸了吸鼻子,說了句沒事就關上休息室的門和張恙一起往科室走去。
然而沒走出多少距離,林疏清的眼前就一陣天旋地轉,她恍惚間聽到了張恙驚慌地叫她,再然後就完全沒了意識。
等她再醒過來的時候人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旁邊沒有任何人,林疏清緩慢地坐起來,剛要下床,趁著工作間隙跑過來的蘇南就推開了門。
「唉……別下病床,躺回去躺回去!」蘇南急忙走過來摁住她。
林疏清撥開他的手,有些疲憊地說沒事,蘇南嗤笑,「就你?都暈倒了還沒事?」
「林疏清,你知道你的眼睛都要腫成什麼樣子了嗎?你是哭了多久才會搞成這個樣子?」
林疏清垂著頭,沒說話。
蘇南拉了椅子在她面前坐下來,神色擔憂,關切地問:「你到底怎麼了?遇到什麼事了?你告訴我我能幫忙的一定幫你啊。」
林疏清的眼睛泛熱,搖頭。
蘇南沒轍,林疏清這人他太清楚,她不想說的事兒,不管你怎麼撬她的嘴她都不會說一個字,他之前還調侃她說再早幾十年她絕對是個好共/產/黨/員,是那種寧死不屈的主兒。
蘇南嘆了口氣,也不再逼問她,只是說:「我聯繫刑隊長了,不過他沒接,應該是出任務了,留了簡訊給他。」
林疏清深深地吐氣,嗓音微啞,「你告訴他幹嘛呀?」
話音未落,男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怎麼?我不該知道嗎?」
林疏清坐在床邊,抬起頭望過去,刑慕白身上的作訓服都沒換,甚至連臉上都還沾著黑灰,他的臉色冷而沉,邁著大步走過來。
蘇南識趣地撤退,把門關好。
刑慕白停在她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她,林疏清仰著臉,片刻,她沖他微微笑了下,張開雙手,「抱抱我,刑慕白。」
他的眸色暗沉,辨不清情緒,須臾,高大的男人彎了腰,動作輕柔地把她擁進懷裡。
他語氣心疼地問她:「怎麼暈倒了?」
林疏清輕輕笑了下,「可能工作太累了吧。」
「林疏清,」
「嗯?」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這麼要強?」
林疏清抿了抿唇。
刑慕白稍微鬆開她,他的手在她的後腦上揉著,手指與她的髮絲糾纏在一起,「難過的話,就不要強撐著對我笑。」
正在用指腹幫他擦臉上髒兮兮的黑灰的林疏清手指頓住,她的手緩慢地落下來,十指絞在一起,臉上淡淡的笑意慢慢地收斂直至消失,咬住下唇。
「刑慕白,」她的聲音泛哽,努力壓制著情緒,顫抖著嗓音對他說:「我知道那場火災的真相了,」她邊說邊掉眼淚,哭著說:「我全都知道了。」
***
林疏清自從聽了那份錄音後狀態就不太好,刑慕白勸她跟醫院請假休息一段時間,林疏清自己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她不想以這種狀態再在急診科工作,她怕因為她的失誤而耽誤了病患的救治。
她不能拿病人的生命開玩笑。
五月中旬的一天,林疏清去了醫院的心理科,在和心理醫師溝通交流過後,林疏清拿著診斷單站在醫院的走廊上,猶豫了半晌,還是抬腳往院長的辦公室走去。
院長看了林疏清給他的診斷單,聽了林疏清的休假請求後微微嘆氣,「小林啊,我知道你師父突然去世對你的打擊挺大的,休息一段時間也好,去散散心,放鬆放鬆。」
「楊主任生前就特別器重你,醫院也很看重你,你是個好人才,我雖然不希望你離開急診科,但你現在的情況確實也不適合再繼續呆下去,況且,身體更重要。」
林疏清微微笑了下,「等我調理好再回來。」
院長笑起來,說好,「我代表院方所有人,希望你儘早調整好狀態,重新回到急診科。大家都會在這裡等你。」
林疏清的眼眶泛熱,她淡笑著點頭,然後站起來,對院長說:「那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院長再見。」
林疏清從院長的辦公室出來後回了自己的休息室一趟,拿了一些東西,從醫院往外走的時候碰到了蘇南,蘇南見她沒穿白大褂,手裡還拎著一個包,不解地拉住她問:「你不上班去哪兒啊這是?」
林疏清笑了笑,語氣輕鬆,「休假啊。」
「休假?」
她開玩笑:「準備結婚你信不信?」
蘇南驚訝地瞪大眼:「嗯???」
林疏清笑著打開他的手,「走了,你好好在急診科干,等我休假回來我們再一起工作。」
她說完就轉身快步離開,不管蘇南在後面喊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醫院。
出了醫院的大樓後,林疏清才有勇氣回頭望了眼她呆了好幾年的地方,在這裡哭過也笑過,難受過也開心過,搶救回來無數的病患,也經歷過搶救無效時的那種有心無力的時候。
而現在,雖然她依舊熱愛這個崗位,但她暫時沒有資格再在這裡呆下去。
所以——
再見了,一直以來並肩作戰的同事們,
再見了,我最愛的急診科,
再見了,林醫生。
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