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再遇
四月的揚州正是最好的時節。
楊柳吐綠,桃花落盡,路旁野花零星開放,江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一點溫暖的濕氣。
林郁真起初還策馬疾行,後來走到一段沿河小路,便慢了下來,欣賞著沿途美景。
這一路走了大半個時辰,她竟覺得胸口積壓了許久的鬱氣,散了不少。
揚州的芍藥園果然名不虛傳,一進門便看到一大片芍藥鋪陳開來,粉地、白的、胭脂紅的,連成一片,風一吹,花海似的起伏。
那些供人觀賞的名品尤其嬌艷,花朵比碗口還大,層層花瓣舒展開來,花心微露,幾乎要壓彎枝頭。
芳草遞上一個荷包,管事立刻眉開眼笑地迎過來。
「貴人來得正巧,今年正是花期最盛的時候。這邊的芍藥都是咱們自家培育的,外頭可尋不到這樣好的品種。貴人儘管看,若有喜歡的,只管讓人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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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親自送上一把精巧的小剪刀。
林郁真沿著花圃慢慢看過去。
今日她穿的是橘色騎裝,本不適合簪花,可走到一株西施粉旁邊時,還是忍不住停住了腳。
「剪一枝吧。」
芳草會意,挑了一朵半開的,仔細剪下。
林郁真接過來,抬手簪在鬢邊。
橘色衣衫襯著那朵西施粉,明艷得叫人移不開眼。
她自己看不到,只抬眸問:
「好看嗎?」
芳草笑道:「好看。」
不遠處的一座小坡上,有一處臨水涼亭。
亭下站著兩個身材頎長的男子。
其中年輕的男子眯了眯眼,低聲道:
「主子,好像是景寧侯夫人。」
站在他身旁的人身穿一襲洗得略顯素淡的青色道袍,手持拂塵,長須垂落,眉目間帶著幾分清冷出塵。
正是前些日子在慈航觀替許丞診治的那位道長。
沒有人知道,他喬裝之下,正是齊王容度。
說話的年輕人,名叫虞長庚,是容度的近身侍衛,便是上次那位蓑衣青年。
容度順著虞長庚的目光望過去。
林郁真站在花圃間,一襲橘色騎裝,鬢邊簪著一朵粉色芍藥,正低頭聽管事說著什麼。
她似乎心情極好,唇角帶著一絲笑意。
容度的目光落在那抹笑意上,眸色卻一點點冷了下來。
「主子?」
虞長庚見他半晌不動,忍不住又喚了一聲。
容度收回目光,淡淡道:
「沒什麼。」
說完便轉身往芍藥圃深處走。
他的步子比平日略快了些。
芍藥圃深處,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蹲在地上。
他衣擺沾滿了泥土,手上也都是泥,顯然已經在這裡忙活了許久。
只見他小心將一株芍藥挖出來,扒開根部看了看,頓時惋惜地嘖了一聲。
「果然爛根了。可惜。」
容度走過去,蹲在他身旁。
「師父。」
曲南星頭也沒抬。
「又來催我去金陵?」
容度無奈地笑了一下。
「我已經給師父置辦好宅院了,院子裡還有藥圃。那裡離太醫院也近,師父若想跟舊友聚聚,也方便。」
曲南星這才抬起頭。
「九郎。我在這裡不也一樣過得很好?」
說罷,他指了指眼前一望無際的芍藥圃。
「你瞧。這麼多芍藥陪著我,哪裡孤寂?」
「那邊還有半夏,前頭還有薄荷、何首烏……它們可比金陵城裡那些人有趣多了。」
容度無奈。
「師父。」
曲南星笑呵呵道:「你這孩子,怎麼比以前還愛操心?」
容度沒說話,若不是為了勸師父去金陵,他其實也不必來這一趟揚州。
只是他還沒有說完,管事已經氣喘吁吁地跑來了。
「老爺!有位貴人出了大價錢,想買咱們去年採收的極品白芍。」
曲南星頭都不抬。
「拒了。」
管事一愣,「老爺,人家給的價錢可實在不低。」
說著,他攤開手掌,一枚金元寶赫然躺在掌心。
要知道,尋常白芍市價不過三百文一斤,便是品相上佳的,也少有能賣到一兩銀子的。
可這位貴人,竟拿一枚金元寶,只買一斤。
曲南星眨了眨眼,「哪家敗家子?」
管事笑道:「倒不是敗家子。是位貴夫人,說是家裡有人急需這味藥。」
曲南星聽聞,頓時又沒了興趣。
「既然人家捨得出這麼多,你便勻一斤給她。」
「是,小的知道了。」
管事歡歡喜喜地跑了。
容度意識到什麼,目光一路隨著管事跑遠的身影,直到看到他停在了兩位女眷面前。
其中一人正是林郁真。
她鬢邊那朵碩大的西施粉,被風吹得輕輕搖曳。
她邊走邊跟管事說著什麼,神色專注。
容度盯著看了片刻,臉色一點點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