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怎麼是你
林郁真出嫁這日是入冬之後難得的艷陽,一早金輝鋪灑在朱雀巷的青石板上,整條巷子的嫁妝都灑了一層金光。
巷口早早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人頭攢動,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
「這林氏真是不一般,前腳剛和離,後腳就嫁入齊王府,一躍成了王妃。」
「聽說她生母當年也是出名的美人,想來她肯定也是,當王妃也不稀奇。」
「再好看又有什麼用,這是去給病重的齊王沖喜,弄不好沒幾日,就要做寡婦了。」
「噓!你不要命了?這話也敢高聲說,被巡街的兵卒聽見,便是詛咒王爺的大罪!」
……
林郁真端坐在轎中,覆著繡鳳凰的紅蓋頭,垂在膝頭的手安安靜靜,心底不起半分波瀾。
鼓樂吹起,因齊王不能迎親,宗人府令一位宗室旁支少年代為迎親,少年捧著齊王的信物,循規蹈矩走完迎親的流程,起轎去往王府。
朱雀巷離齊王府不算遠,不過半個時辰,花轎落在齊王府朱漆大門口。
因情況特殊,一應繁文縟節盡數減免,省去了拜堂的諸多周折,不多時,林郁真便被引著送入了新房。
林郁真抬手,自己揭下紅蓋頭,目光慢慢掃過這間新房。
房內靜悄悄的,沒有賓客喧鬧,只有四下懸垂的大紅綢帶與彩絛,在窗透進來的日光里輕輕晃著,襯出一點喜慶的模樣。
門外進來兩個丫鬟,喚芳草與群青出去,說是有事要細細交代。
片刻之後,一名太醫從內室走出來,對著林郁真躬身行禮,輕聲道:「王妃,王爺就在裡面。若是王爺稍後醒轉,還請王妃派人傳喚臣。」
林郁真輕輕應了一聲:「知道了。」
太醫躬身退出門外,虞長庚隨後過來,將房門輕輕合上。
屋子裡只剩下林郁真一個人,她一步一步,慢慢朝著內室走去。
內室擺著一張黃花梨雕花拔步床,床帳沉沉垂落,將床榻里的人影籠在一片朦朧之中,看不清模樣。
林郁真心中本存著醫者的本分,想著既已是王妃,該替這位素未謀面、傳聞垂危的齊王診一診脈,看看他究竟是何等重症。
她伸出手,輕輕撩開了垂落的床帳。
帳幔分開的那一瞬,林郁真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床上的青年閉著眼,面色蒼白,唇上幾乎沒什麼血色,安靜地躺著。
歲月早已褪去當年少年人的青澀輪廓,身形長開,眉眼舒展,容貌和數年前相比,分明已經變了許多。
可那眉眼骨相,刻在她心底多年,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榮九。
那個在她孤苦無依的時候,給過她歡喜、她以為早已不在人世的榮九。
時間仿佛靜止了,周遭所有的聲響都遠去,只剩下她自己砰砰作響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林郁真攥著帳子的手指一點點鬆開,腳步虛浮,緩緩在床沿坐下。
她抬著手,想要搭在他腕間診脈,可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
她想要靜下心,好好辨一辨他的脈象,可心緒翻湧,歡喜、酸澀、震驚纏作一團,紛亂得不成樣子,根本靜不下心神。
幾番嘗試,終究是作罷。
林郁真俯身,輕輕趴在床邊,壓抑許久的情緒轟然決堤,肩頭微微聳動,低低的嗚咽出聲。眼淚順著臉頰滾落,浸透了身下鋪著的大紅褥子。
原來榮九沒有死。
原來這世間,曾經給過她一點暖意的人,又多了一個。
原來榮九竟然是齊王,那麼當初她抗拒的,本是與榮九的婚事嗎。
門外,芳草與群青辦完差事回來,剛走到廊下,便隱隱聽見房內壓抑的哭聲,兩個人心裡一緊,急著推門進去。
虞長庚快步上前,伸手攔住她們,神色平靜,低聲安撫:「放心,不妨事。王妃只是……太激動了。」
芳草和群青睜大雙眼,愣愣看向虞長庚,震驚道:「虞小哥,你怎麼在這裡……」
虞長庚只是輕輕搖頭,示意她們噤聲。
床榻之上,容度依舊閉著眼,安靜地躺著,他不知道,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正伏在他床邊,為他落下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