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懸樑
鐵錚話音落下,東宮大殿裡沒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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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冒著白氣。
內侍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蕭徹站在原地沒動彈。
衛家獨女,元朗為了這門親事,連王府都不要了。
衛綾性子剛烈,只是沒料到她會走這一步。
不肯低頭的人見過不少,拿命去爭的,一個商戶女兒竟有這般骨氣。
蕭徹手心攥緊。
父皇一心權衡顏面,不在乎一條人命。
身為太子,低聲下氣去懇求,到頭來什麼都沒護住。
衛綾就這麼沒了。
刀口上滾過來的人,死人見的多,可這一回,人死在他沒能護住的地方。
蕭徹長出一口氣,出聲時嗓子發緊。
「元朗呢。」
「他在哪。」
「知不知道這事。」
褚安眼圈發紅。
「殿下,昨夜咱們離開後,元朗去了肅王府。」
「在門口跪了一夜,連肅王的面都沒見到。」
停頓片刻。
「人已經趕去甘棠小館了,我們二人急忙趕來東宮通傳。」
褚安抬手抹了抹眼角。
「元朗他看著不對勁,人恍惚的很。」
蕭徹嗓音發沉。
「走,去甘棠小館。」
轉身帶倒茶盞,茶水潑了一桌,沒理會。
三人動身,顧不上換朝服,披上外袍出了門。
馬車出宮一路疾馳,不多時到了甘棠小館門外。
巷口堵滿了人,車進不去。
小館兩側圍滿百姓,私語不斷。
有人踮腳往門裡看。
「聽說了嗎,天沒亮人就沒了。」
「造孽啊。」
「好好的姑娘。」
一個老頭嘆氣。
「這衛家丫頭性子真烈,好好一條命就這麼沒了,可惜。」
「可不是,多好的一門親事,愣是給拆了。」
旁邊一個婦人附和。
「全怪那衛長順,一心攀附皇家,拿女兒換富貴。」
「如今可好,榮華沒撈著,反倒把自家閨女逼上了絕路。」
周圍人沒接話,議論聲不停。
天還沒大亮,街面上起著薄霧。
蕭徹三人下車。
小館四周被衙役圍住。
刑獄司主官賀鑄帶隊守在門前,衙役拿棍子把門堵死。
蕭徹一眼看到門口的蕭元朗。
元朗紅著眼往裡沖,官差架住胳膊不讓進。
嗓子都喊啞了。
「讓我進去!」
「那是我的人!」
官差沒理會。
賀鑄看見下車的蕭徹,快步上前行禮。
「臣,參見殿下。」
低著頭,眼睛打量蕭徹的神色。
蕭徹看著掙扎的蕭元朗。
昨日還好好的兩個人,今日一個躺在地上,一個跪在外頭。
太子抬手吩咐。
「撤開阻攔,讓他進去。」
賀鑄不敢違逆,示意衙役鬆手。
官差一鬆開,元朗一個趔趄,差點栽在地上,踉蹌著衝進甘棠小館。
蕭徹三人跟著踏入屋內。
屋裡有股涼氣。
廳堂正中擺著兩張條凳,衛綾躺在地上,身上蓋著白布。
此刻的甘棠小館裡,氣氛十分的壓抑。
蕭徹看到蕭元朗跪在屍首的跟前,手伸出去,似乎是想摸一摸衛綾的臉。
但是許久過去,蕭元朗也不敢再往前伸,手停在半空遲遲沒落下去。
門外,蕭徹正在看著,他心中嘆著氣,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廢話,蕭元朗現在不需要勸,只需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過了不知道多久,蕭元朗的肩膀動了一下,他伸手隔著白布,輕輕地碰了碰那隻早已涼透的手。
「綾兒。」
「我來了!」
「我來晚了!」
聲音哽咽得無法繼續說下去,悲傷在小館裡蔓延開來。
等到蕭元朗發泄了心中的情緒,終於微微緩過來一點時,蕭徹才上前開口:「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得把該辦的事辦完。」
聽到蕭徹的話,蕭元朗擦了擦眼淚,站了起來,目光死死盯住衛長順。
此刻在角落裡衛長順縮成一團,他的攀龍附鳳的美夢破碎了,他這會兒連站都站不穩。
蕭元朗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衛長順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是你!」
「是你把她逼死的!」
他用力攥緊拳頭,衛長順癱在地上。
「不……不是我。」
「我……我也是為了她好啊。」
蕭元朗抬手要砸,蕭徹出聲攔下這一拳。
「元朗。」
蕭元朗的手懸在衛長順頭頂發抖,蕭徹按住他的胳膊。
「殺了他,髒了你的手。」
「這個人,孤替你收著。」
蕭徹轉頭看向門外的賀鑄。
「衛長順,直接押進牢里。」
「不加刑,也不問斬。」
「讓他一天一天在裡頭待著。」
「好好想想,是他親手把女兒送上了絕路。」
「什麼時候想明白,什麼時候再說。」
賀鑄趕緊躬身回應:「是殿下。」
衛長順被人架著拖出門,嘴裡還在一直念叨。
「我是為了她好啊!」
衛長順越喊越大聲,但根本沒人理他。
隨著衛長順被帶走後,蕭元朗轉身走回條凳邊,彎腰連人帶布把衛綾抱起來。
姜羆湊過來小聲開口。
「姐夫,他這是要去哪?」
蕭徹看著那道背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元朗這是送她回家。」
說完,蕭徹立刻側頭吩咐起來。
「褚安,鐵錚。」
「你們倆遠遠跟著。」
「別驚動他,也別讓他做傻事。」
兩人應聲往外走,蕭元朗抱著人出門,他們兩人就緊緊的跟在身後。
蕭元朗越走越快,不一會兒出了巷口,一路到了城門。
守城小卒認得蕭元朗,根本沒敢攔,有人想去稟報,被身邊的人一把拉住。
「你小子找死也得等老子下了值,不然就別多事。」
「沒錯,這種事咱們這種小角色就別摻和了!」
出城門後,蕭元朗換個姿勢,把人穩穩背在背上。
「綾兒,別怕!我帶你找個清靜地方。」
他背著人走大半日,腳下早就沒了路,四周只剩半人高的野草。
草葉子劃在腿上,蕭元朗全沒管。
翻過緩坡他停下腳步,坡下是淺河,水聲並不大。
河對面靠山,山根底下剛好有片平地。
「就這兒了。」
「背山面水,夠清靜。」
「你從前說過,最厭煩城裡吵鬧。」
把人放下後蕭元朗跪在土上,沒鐵鍬,就用兩手直接插進土裡。
往常握刀的手,今日握的全是土。
一下又一下,土發硬,裡頭還混著碎石。
指甲縫慢慢滲出血,他一點沒停,指尖磨破也顧不上。
血混著泥糊在手上,又蹭在臉上。
一隻鳥從坡上飛過叫了兩聲,蕭元朗始終沒抬頭。
日頭偏到山後,天一點點暗下來,坑被挖的越來越深。
「綾兒,你等著。」
「這地方偏,沒人吵你。」
「往後我每年都來看你,帶酒來。」
「帶城裡新出的點心,你從前愛吃的那種。」
蕭元朗邊說邊挖,不知挖了多久才直起腰。
他手直發抖,把衛綾連布放進坑裡,又用手把土捧回去。
土落在白布上,蕭元朗一點點把土拍實。
然後去河邊搬來一塊青石,掏出短刀在石面上慢慢鑿字。
石屑往下掉,刀刃很快崩了個口子。
天亮時碑立好了,上頭只有七個字。
愛妻衛綾之墓。
蕭元朗跪在碑前,頭髮早被風吹亂。
他伸手摸過那七個字,石頭冷冰冰的。
「綾兒。」
「你安心睡吧。」
「今日是我無能,沒能護住你。」
「從今往後~」
「我必親手推翻肅王府。」
「讓他們血債血償,為你報仇。」
山風吹過山崗,草葉嘩嘩作響。
蕭元朗一直跪到日頭升起。
自下葬那日起蕭元朗像變了個人,極少說話,臉上也沒表情。
天不亮就去校場,旁人按部就班操練,他天天往死里練。
揮刀劈到手抬不起來就換手,摔倒了爬起來接著摔。
三千青壯里有人跑去問姜羆。
「姜哥,元朗兄弟這是怎麼了?」
姜羆直接出聲打斷。
「別問。」
「練你的去。」
那人只好低頭走開。
蕭徹站在場邊默默看著,他這是拿命往裡填,累著了夜裡就不會想那座荒墳。
恨沒處放只能往自己身上使,有幾次蕭徹想過去,走到一半又停住。
死人活不過來安慰的話沒用,能做的只有陪著,話又咽回肚子裡。
這些日子蕭徹沒上早朝,也根本沒見晟帝。
京兆府的事交給鄭衡,商行的事交給裴若瀾。
蕭徹天天扎在校場跟三千青壯同吃同住,有時乾脆宿在營房。
他心裡同樣憋著火,就等一個發泄的機會,等六部會獵開始。
日子過的快,距六部大會獵只剩十天。
今日操練散場,士卒三兩成群離開。
東宮總管德順走進來行禮。
「奴才參見太子殿下。」
蕭徹轉身回頭。
「什麼事。」
德順彎著腰,這趟口諭他一個字都不敢漏。
「殿下,陛下有口諭。」
「六部大會獵將近,為振奮軍心預熱賽事~」
「陛下決定先辦一場皇家演武。」
「所有宗室適齡子弟盡數參與。」
「傳召殿下明日準時赴京郊皇家圍場。」
蕭徹沉默片刻才開口。
「知道了。」
「明日本宮準時赴場。」
德順應聲退下,姜羆探頭過來。
「姐夫,皇家演武?」
「那不就是~」
蕭徹嗯了一聲,沒讓他往下說。
次日天晴,京郊皇家圍場人多馬多。
演武場上宗室權貴到的齊,肅王蕭鐸坐在宗室首位,全程板著臉。
旁邊站著嫡子蕭元慶,三皇子蕭琰和安國公尉遲烈在另一側。
身後站著二百精銳,是要隨蕭琰進黑松嶺的兵,兵器擦的發亮。
二百人整齊站在一起,文武百官分在兩邊。
宗室一輩來了大半,有資格沒資格的都擠在台下。
六部會獵在即眾人心思各異,都想探探各家的底細。
馬蹄聲響,蕭徹一行人騎馬到了。
他們穿著勁裝,帶著姜羆、褚安、鐵錚和蕭元朗。
周圍人齊刷刷看過來。
「那就是太子?」
宗室席上有人出聲,旁人趕緊碰他一下攔住話頭。
台上晟帝坐在龍椅里,抬頭靜靜看過來。
「太子。」
「你近日早朝也不上了。」
「整日待在校場,朝堂諸事一概不問。」
蕭徹下馬拱手。
「父皇。」
「兒臣近日所做的一切,都是為即將到來的六部大會獵做準備。」
「此事兒臣不敢懈怠。」
「只求屆時為我大晟爭光,不負父皇囑託。」
晟帝緩緩點頭。
「嗯。」
風吹過台子,底下沒人說話。
人群里三皇子蕭琰看著蕭徹的背影。
衛綾自盡那一夜,他深夜帶著二十六萬兩銀子跪求刪名,照樣被趕出來。
原來他也有辦不成的事,也有花錢買不來情面的時候。
也有眼睜睜看著人沒了,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
他越想越覺得暢快,經了這事父皇心裡的天平已經開始偏了,太子那點心氣早敗了。
等會獵一完這儲位就該換主了,到時候滿朝上下誰還看的起那個只會開鋪子賺錢的太子。
連個商戶女都護不住的人,也配坐那個位置。
另一邊肅王蕭鐸死死盯著蕭元朗。
蕭元朗抬頭,父子倆冷冷對視誰也沒躲。
蕭鐸在心裡暗罵一句逆子,看來給的教訓還是沒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