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不要家人了 7
一個虛影漸漸出現在董家人面前。
身段細長,亭亭玉立,瓜子臉,淡淡的柳葉眉,眼睛不大卻很有神,臉部稜角分明,看上去少了尋常女子的柔美,反而多了一股英氣。方依依的長相更多的偏向董寧,父女倆有六七分像。
看到人,莊楠的心揪起來,像是被人從裡面剜出來一樣,沒有任何理由的,她就是知道這是自己的孩子,是自己懷胎十月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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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依依,我的依依啊。」
她衝上去要抱人,卻撲了個空,愣愣的看著雙手,又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兒,嚎啕大哭。
董老夫人在兩個孫媳婦的攙扶下,慢慢走過來,蒼老的手慢慢抬高,好似輕撫方依依的臉一樣,老淚縱橫,「孩子,我是祖母,這些年受苦了,是董家對不住你呀。」
董佑之擠過來,眼睛紅腫,昨晚聽說妹妹的遭遇後,他一晚上沒睡,埋在被子裡直抹眼淚,「依依,我是三哥,你看我們倆長得多像。依依,對不起,三哥沒有保護好你。」
望著他們,方依依平靜的心情泛起波瀾。她在想,如果自己沒有被偷走,是不是就會擁有慈祥的祖父祖母、恩愛的父母和愛護妹妹的哥哥,但是,沒有如果。她曾經萬分期待擁有這樣的生活,可現在,想像里的畫面實現了,她卻已經不需要了。
這短短的一生,她經歷過謾罵、毒打、欺辱……她的生活里沒有甜,只有苦,死亡其實挺好的,她終於可以擺脫掉悽苦的生活。
至於家人,或許曾經期待過,但他們出現的太晚了。
方依依嘴角揚起淡淡的笑容,忽的感覺身上一輕,像是擺脫了長久以來沉重的枷鎖。
悅寶大吃一驚,姐姐的執念消散了。
她急忙出手結印,穩定住即將要散開的魂魄,提醒董家人,「你們還有一個時辰的時間,一個時辰後,姐姐就要入地府了」,語罷,她再次結印,讓方依依的身形凝固起來,「現在可以碰到她了。」
莊楠急切的再次伸出手,絲毫不顧手心裡的冰凍,死死的將人扣在懷裡,「我的女兒啊,是娘錯了,娘真的錯了」,她不該因為喪女而聽從大哥的建議,讓人取代依依的位置。當年生產時,她不該出門的,也不該驅散下人,這樣她的孩子就不會被偷。一切都是自己的錯,是自己罪該萬死。
「老天爺啊,你要罰就罰我啊,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的依依。」
「她是無辜的啊,她自始至終從未做錯過什麼啊,老天爺,你不公啊。」
方依依一直毫無表情的面上閃過一絲動容,垂著的手指動了動,緩緩抬起胳膊,在莊楠背上輕拍一下。
董寧:「孩子,爹這輩子對不住你,下輩子當牛做馬給你賠罪。」
董佑之吸著鼻子:「妹妹,你告訴三哥,你喜歡什麼,回頭哥全都燒給你,不管是金銀珠寶還是首飾衣服,三哥一定讓你做地府里最漂亮、最有錢的那個。」
「噗嗤」,放鬆下來的方依依露出長久以來的第一個笑容,「謝謝三哥。」
董佑之眼睛一亮,依依喊自己哥哥了,依依認自己了。他咧著嘴笑,「妹妹,你放心,三哥保證做到。」
方依依的視線和董老太爺對上,並未移開,沒有開口喚人,直接道:「其實我知道整件事情你們沒有錯,你們也被蒙在鼓裡,所以我不怨恨你們」,但也做不到接受,就這樣吧。
望著董寧殷切的目光,她微微頓住,片刻後釋然的笑了。無論過錯在誰,皆與自己無關了。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方依依知道自己該離開了,她退出莊楠的懷抱,沖翊安帝和悅寶恭恭敬敬的跪拜,「草民叩謝皇上為草民做主、叩謝禹安公主助草民擺脫執念。」
悅寶眼淚汪汪:「姐姐,你入了地府要好好的。」
「不,不要」,莊楠不住的搖頭,她不要女兒離開,她捨不得啊。
董寧死死拉著她,紅著眼睛還是勉強笑道:「依依,入了地府別省錢,爹回頭就給你燒元寶,燒一大堆,別委屈了自己。有什麼需要就給爹託夢,爹一定做到。」
董佑之:「對,還有我,妹妹,缺什麼了一定要告訴三哥。」
方依依沖眾人露出笑容,隨後身影漸漸消散。
「依依,我的依依啊」,莊楠大哭。
自進宮後一直保持沉默的董希希上前,「娘,您別哭了,小心哭壞身子,以後我會代替姐姐好好照顧您的。」
「爹,我們帶娘回家吧。」
董寧神色複雜的看著她,這麼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他是真心疼愛她的,可如今……
罷了,回去就派人送她回莊家吧。
「皇上,微臣告退。」
「等等」,悅寶突然開口,盯著董希希肯定的說道:「你早就知道你不是董伯伯的親生女兒了」,在見到這個女人的時候,她就察覺到她和依依姐身上有一縷細小、若隱若現的因果線。
董希希神色慌張,「不……胡……」
「禹安公主,臣女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哼,你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悅寶冷哼,「你八歲的時候,你的親生父親就告訴了你真相。而且你在一個月前就遇見來尋親的方彩兒,因為你在中間阻攔,導致那個壞女人直到昨天才找上門。」
「都是你,要是你不阻攔,董伯伯就能救下依依姐了。」
「不,我沒有」,董希希連連搖頭,她決不能承認,否則一切都完了。但是她忘了,不管承認與否,只要是悅寶說的話,在場沒人是不信的。
莊楠難以置信的看著她,「大哥明明說過要瞞一輩子的,他為什麼要告訴你,為什麼?」
「你既然知道依依的消息,為什麼不告訴我,她是你的親表姐啊。」
「是你害了她啊,是你啊。」
董希希跌坐在地上,嘴裡不住地否認,「不是我,不是我。」
「娘,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想過傷害表姐,真的沒有啊。」
「你別叫我娘,我不是你娘」,莊楠滿眼恨意的看向她,「你為什麼要隱瞞我依依的存在?」
「我……」
當然是因為她不想離開董府,方依依回來,她就要讓出董府大小姐的位置,從人人羨慕的千金小姐變成商賈之家的女兒,怎麼可以。自己做了十幾年的董府小姐,憑什麼方依依回來就不是了。
「娘,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想瞞您」,董希希哭訴道:「我只是想先自己調查,等查清楚了再告訴您的,我真的沒有騙您。」
遇見方彩兒完全是巧合,當時她正和小姐妹在郊外遊玩,好巧不巧的撞上上前來問路的方彩兒。待聽方彩兒說是去董府認親,當下心中一個咯噔,可那會兒人多眼雜,她什麼都做不了,便指了一條錯誤的方向,想著之後再將人抓起來。
人確實被抓住了,被關在郊外一處租借的院子裡,但她卻空不出手來,一來是因為她手裡的人全是董府的,不敢大張旗鼓;二來也不能天天往外跑,無奈只能寫信向親爹求助。等終於得空去處理的時候,誰知人竟然跑了。再有消息的時候,就是對方已經出現在府里。好在她沒有被認出來。
至於方依依的存在,是她爹查到的,知道方家父母的打算後,完全沒有阻止。
但這些她是絕對不能承認的。
「娘,您相信我。」
董佑之是個嫉惡如仇的性子,為人護短,很是疼愛妹妹,前提是自己的親生妹妹。但董希希不是,非但不是,還間接害死了依依,他一把將人推開,「你別再狡辯了,說到底,你打心底兒就不希望依依回來。」
「我沒有。」
董佑之卻不再搭理她,「娘,咱們回家。」
翊安帝並未阻攔,董希希不是兇手,也沒有參與進殺人行徑中,她只是隱瞞了事實而已,律法定不了她的罪。
一直充當透明人的辰辰不解,「小姑姑,董希希做錯了事,為什麼要放她離開?」
悅寶:「因為她是人,不歸我管」,她只要將事實說出來就好。
「啊?」
太子耐心的解釋道:「董希希是活人,做錯了事自有律法懲治。即便律法懲罰不了她,但你要知道老天爺是公平的,很多事情不是不報,只等合適的時機。」
「她啊,得不了好的」,董寧可不是受了委屈往肚子裡咽的主兒。
辰辰似懂非懂的點頭,但將這番話牢牢記在心上。
……
事實確實如此,不過幾日,董府便將方依依的遺骸迎回來,改名董依依,並記入族譜,還特地廣而告之。
至於董希希,不,應該說莊西西,雖然咬死不承認,但都不重要了,董寧已經派人將她送回揚州,除了身上衣物外,沒有攜帶一分金銀,還親自修書一封,要求莊家償還這些年養孩子的費用,並聲明兩家自此不再來往。
回到莊家後,莊西西的日子並不好過。莊海是商人,唯利是圖,之前看中莊西西,是因為她在董府的地位,如今不光靠山沒了,在外還處處受刁難,他將這一切都歸咎到莊西西身上,再者他又不是只有一個女兒,可想而知,莊西西的日子有多難。
至於親娘,她的眼裡只有幾個兒子。
看在三個兒子的面上,董寧並未與莊楠和離,但兩人間到底有了隔閡。
莊楠與娘家斷絕關係後,便將府中一應事務交由大兒媳處理,從此一心向善,每日都在佛堂念經祈福,漸漸淡出世家夫人的視線。
……
「乖寶,咱們什麼時候可以再出宮啊?」休息期間,龍寶趴在桌子上悶悶不樂,他真的不喜歡上學堂啊。
「我也想啊」,悅寶跟著嘆氣,在那兒掰著手指頭,「距離下次休沐還有兩天。」
「兩天」,龍寶小聲嘀咕,他連一天都忍不了了,「要不咱們偷偷出去?」
「不要」,悅寶生怕腦袋晃慢了又挨打,「懲戒會打手心的。」
「唉,那怎麼辦。」
蔫蔫的龍寶一直維持到夫子進來,瞬間精神起來,他也害怕被告狀。
下學堂後,兩人沒有回養心殿,而是和辰辰一起去了長樂宮,今天他們要和太子哥哥一起用膳。
「嫂嫂、嫂嫂,我們來了」,離得好遠,悅寶的聲音就傳進堂屋裡。剛跑進來,就撞上正往外走的辛檸,「嫂嫂,我們中午吃什麼呀?」
辛檸笑道:「乖寶想吃什麼,告訴嫂嫂。」
悅寶沒有回答,反而是盯著辛檸瞧,「嫂嫂,你的眼睛怎麼紅了?」
辛檸微微側身,「沒事,剛剛迷了眼。走,我們去外間,今日小廚房忙了好久,都是你們愛吃的。」
悅寶不相信,她又不是傻瓜,那明明是哭過後的眼睛。
嫂嫂肯定是被欺負了。
嫂嫂不說,她就自己去問。哼,誰敢欺負她嫂嫂,就打爆誰的狗頭。
大概是被辛檸親自叮囑過,悅寶連連問了好幾個貼身丫鬟,卻沒有得到任何消息。
龍寶:「說不定是你誤會了,嫂嫂可是太子妃,怎麼可能受欺負。」
「不可能」,悅寶瞪著他,「嫂嫂的眼睛和我哭過以後一模一樣,我才不會看錯呢,你不相信我。」
龍寶急忙搖頭,「我肯定信你,那你說是誰。」
「哼,她們不告訴我,我就自己去查。」
龍寶立馬湊過來,「你要怎麼查,加我一個,我也能給嫂嫂撐腰。」
悅寶摸著下巴,很快就有了主意。
晚上,好幾道小紙人悄悄從養心殿溜出去,朝著長樂宮的方向疾奔而去。
但,比小紙人更快的是辰辰的哭訴。
第二日,龍寶和悅寶照常去學堂,卻發現辰辰不在。兩人下學堂後本來要去長樂宮,卻被翊安帝叫了回去。等再次要去的時候,就看見辰辰哭哭啼啼的跑進來。
悅寶:「辰辰,你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
龍寶:「是誰,小叔叔幫你揍死他們去。」
辰辰抽噎的梗咽道:「小姑姑、小叔叔,他們壞,他們都欺負我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