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庚帖在肚子裡


  柴可沒睡。她找了只碗,倒點香灰,把那隻血字紙鶴按進去。

  灰壓住翅膀,血字不動。她端著碗挪到窗邊,等月光。等到十二點四十,月亮出來了。紙鶴上的血字泛出一層金色。不是紅,是金,摻了金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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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泥混陰血。冥器坊寫婚書的老規矩。上輩子她跟小叔收過一批這種墨,全城就一家老鋪還做這門手藝。

  她把地址抄在手腕內側。天一亮就去。

  安寧房裡一整夜沒動靜。沒燈,沒水聲。柴可路過門口聽了兩次,跟聽一面牆沒區別。

  早上五點,她拎著符碗出門,直奔小叔的殯儀店。

  店門虛掩。看門的黑貓蹲在門檻外,背毛全立著,沖店裡哈氣。柴可踢它,它不走。柴可自己往裡邁了一步,黑貓沖她哈了一口。

  「行,你也哈我。」

  店裡沒人。她推開倉庫門,頭皮當場就麻了。

  幾十個紙人,全挪了位。原先堆牆角的一排,現在齊齊面朝大門跪著,一圈,姿勢一個不差。像迎親的儀仗。

  柴可繞著圈走了一周。紙人的臉全朝著門口的方向低著頭。她伸手掰一個,掰不動。指頭都掰白了,脖子紋絲不動。

  她退出來,在正堂看見了小叔的桃木劍。插在店門正中間,劍柄纏著一截紅綢。

  喜綢。

  人沒了。手機撂在櫃檯上。最後一條通話記錄,三天前,打給她的。

  監控還開著。柴可調回放,倒到凌晨三點。一個男人推門進來。白淨,愛笑,進門先作揖,說話的時候袖子晃了一下。

  袖口上一道繡紋。紙鶴。

  柴可的後背涼透了。那會兒晉牧陪她在老宅翻保單。一整個晚上,人沒離過她的視線。

  世上還有第二個袖口繡紙鶴的。

  她蹲在櫃檯後面喘了兩口氣,掏出手機,翻出保單翻拍的照片,放大受益人那欄。

  陌生名字在照片裡動。筆畫洇開,爬,重組。柴可盯著看,胃裡往上翻。最後定格兩個字。

  柴可。

  受益人,柴可。投保標的,老太太的命。現在名字換了,她給自己保了一百萬。

  陰間的規矩她聽小叔講過。新娘入冊前,先立身價。柴可一隻手按住胃,另一隻手把手機扣在櫃檯上。

  「晉牧。」她站在十字路口,符碗擱腳邊,筷子插成十字,「出來。」

  紙灰打著旋。晉牧站在馬路對面,還是那身衣服。

  「袖口的紙鶴紋。」柴可開口,「除了你還有誰有。」

  晉牧沒答。

  「今晚有人穿著一樣的袖子進了小叔店裡。那會兒你在哪兒?」

  「在老宅。」他說,「陪著你。」

  「所以還有一個人。」柴可逼近一步,「折法誰教的。」

  晉牧沉默了很久。久到柴可以為他不打算說了。

  「四十年前。一個拍照的女人。」他說,「她在河邊拍浮屍。拍一張,河收一個。」

  柴可腿上有點軟。她扶住膝蓋站著沒動。

  「那個女人,我上回見她,」晉牧頓了頓,「長得跟現在一模一樣。」

  安寧。四十年不老。柴可直起腰,臉上什麼都沒擺:「行。還有呢?」

  「手。」

  「什麼?」

  晉牧抓過她的手腕。袖子擼上去,那個「囚」字露出來。他臉色當場沉了。

  「怎麼了。」

  「青泛黑了。」他捏著她的腕子不撒手,「三夜該加三分的刻度,一夜加了三格。印記里摻了東西。河底的陰沙。」

  柴可抽回手:「誰摻的?」

  「下聘的不會幹這個。」晉牧說,「陰沙催『囚』,是要逼劍里那位開口。開口你就死。」

  「所以下聘的和下手的,不是一撥。」

  晉牧沒接話。不接話就是默認。柴可站在十字路口,覺得這一局的桌子比她想的寬得多。

  回住處的路上她一直在盤。劍不能丟,劍里那位是唯一的證人。到了樓下,她把桃木劍從包里抽出來,裂紋又長了半寸,嗚咽聲隔著鞘都壓不住。

  柴可把耳朵貼上劍身。

  賭了。反正不開口她也是死。

  「大娘。」她貼著木頭說,「拍照的。您認得嗎。」

  嗚咽停了。停了很久,久到柴可以為這回又是白貼。

  「拍照的……」老太太的聲音從木頭裡滲出來,破的,散的,「四十年前,也給我拍過一張。」

  柴可握劍的手僵住。安寧那摞照片,最底下那張黑白照,泛黃邊角,手寫的日期。

  四十年前的今天。

  老太太的忌日。

  她把劍塞回包里,三步並兩步上了樓。屋裡沒人。安寧不在。柴可找了根鐵絲,撬開那台黑箱相機的膠捲倉。

  倉里躺著一卷拍完沒沖的膠捲。標籤上三個字,娟秀。

  柴可。

  她捏著膠捲站了半天。晾衣繩上多了張新照片,濕的,還在滴。照片裡小叔坐在殯儀店內,桌上擺著一碗麵。

  拍攝時間,今天凌晨。

  柴可把膠捲揣進貼身口袋,坐回沙發等。等到後半夜,門響了。安寧進來,不躲不閃,坐下,自己倒了杯涼水。

  「問吧。」她說。

  「你到底是什麼。」

  「不是人,也不是鬼。」安寧喝了一口,「四十年前我被河收走。河又把我吐了出來。吐出來的人,陰冊上沒了名字。」

  「所以你替河打工。」

  「每拍一百張,有資格贖回一次名字。」安寧把杯子擱下,「我拍你,因為你是這一屆的第一百張。」

  柴可的手在袖子裡攥著。第一百張。她這張臉,是三方的下酒菜。

  「最後一個問題。」安寧看著她,「借走鬼君印章下聘的,不是鬼君。你最好想清楚,丑時那天拜堂的,到底是誰。」

  柴可盯著她看了十秒:「幫我找小叔。毀掉那捲膠捲。事成之後,我幫你想辦法贖名字。」

  「膠捲不能毀。」安寧搖頭,「規矩。」

  「那你還想要什麼規矩?」

  「庚帖。」安寧站起來,「丑時之前把庚帖拿到手。婚書不齊,禮就不成。」

  「庚帖在哪兒。」

  「你小叔身上。」

  「具體點。」

  安寧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頭一回有點像憐憫的東西。

  「在他肚子裡。」她說,「他自己吞的。他寧可死,也沒讓帖過第二個人的手。」

  門關了。

  柴可在沙發上坐到後半夜,越坐越冷。下聘的要她按時出嫁。摻陰沙的要老太太開口,要她的命。安寧拍照贖名字,她這一百張,三方共用。能撬的只有庚帖。取帖,就得破開小叔的肚子。不取,鬼月十五丑時,她自己上花轎。

  手腕上的「囚」字,倒計時還剩四天。成親的日子,還剩兩天。

  她抓起包又出了門。

  殯儀店的門大開著。跪成一圈的紙人還在。柴可跨進門檻的一瞬間,幾十顆紙臉齊刷刷回頭,紙臉對紙臉,把她圍在正中。

  圈中央的地上,擺著一碗麵。

  長壽麵,還冒熱氣。小叔最愛的口味,臥了兩個蛋。

  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小叔的字,抖得不成樣子。

  「小可,別吃麵。新娘上轎前,要吃娘家的面。」

  柴可捏著紙條沒動。門口的黑貓突然炸毛,衝著街口狂哈氣。

  嗩吶聲由遠及近。

  一頂紙糊的花轎停在路燈底下。沒風,轎簾自己掀開了一條縫。

  縫裡伸出一隻手。紅蔻丹。

  沖柴可的方向,輕輕招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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