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誰才是柴可
「別動。」
柴可按住晉牧伸向墊布的手。
「先停記錄。誰都別碰。」
安寧把鏡頭停在半空。
槽口裡，戴鐲的手抵著封套。手機畫面中，柴家門前的木板印著掌印。儲物間裡，搖籃底下又聚出一枚小掌印。
三處都沒有碰到柴可。
可它們全在等她開口。
柴可看著自己的鈴。
「這不是來找我的，是在等我認誰。」
晉牧收回手。
「舊收存點同時催認。不是普通索命。」
「催我認領一個沒出來的人？」
「還沒確定是人。」
「那就別急著替它補身份。」
她轉向窗後。
「你說床下藏的不是東西。到底是誰？」
女聲停了很久。
「不是誰。」
戴鐲的手貼住槽沿，沒再往外伸。
「是一條沒被送走的命。」
柴可沒接這句。
「送去哪兒？」
櫃中沒有回答。
手機里的黃紙翻了過去。紙背沾著水，字從濕痕里露出來。
收存對象：柴氏未生女。
安寧把畫面拉近。
「柴可，紙上寫的是……」
「我看得見。」
柴進靠近手機，臉上的血色退了些。他抬手要遮屏幕，碰到手機邊，又收了回去。
「老宅那會兒連老鼠都沒有，哪來的女兒。你們這帳也太會添人了。」
柴可看向他。
「西屋什麼時候拆床？」
「很早。」
「哪一年？」
「記不清。」
「床什麼時候搬走？」
「拆屋那年。」
「箱子什麼時候改底？」
柴進沒答。
柴可把手機從他手裡拿過來。
「爸，別拿老鼠糊弄我。剛才那張紙不是沖你來的，我也沒讓你替它遮。」
柴進握著鑰匙，鑰匙圈在掌心轉了一下。
「我小時候見過一次。」
「見過什麼？」
「床下有塊紅布。」
「裡面？」
「會喘氣。」
安寧的鏡頭停住。
柴進繼續說：「我媽不讓我掀。她說掀開就要認，認了家裡就得少一個人。」
「你掀過嗎？」
「沒有。」
「誰把東西拿走的？」
柴進看著木板上的掌印。
「我。」
柴可沒說話。
「不是搬箱子那次。」柴進說，「是更早。那孩子一直哭，哭得很輕。抱出來時沒有呼吸。」
窗後女聲忽然道：「別說。」
柴可沒有看她。
「繼續。」
晉牧開口：「未生女不是沒出生的孩子。」
柴進轉向他。
「走陰舊檔里，命還沒落到陽間，卻已經被登記的人，叫未生女。不是活籍，也不是死籍。」
柴可問：「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這種記法。」
「沒問你記法。」
晉牧停了停。
「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筆。」
柴可把手放回凳沿。
「我出生前，就被登記過？」
「現在只能說有這個可能。」
「你又開始省字。」
「若那張紙真是舊收存檔，登記先於出生。可檔上寫的是柴氏，不是你的名字。」
「差別在哪兒？」
「差別在它收的是一條命，不一定收的是你。」
窗後女人催道：「你若不認，她永遠只能待在床下。」
柴可看向封套里的手。
「她是被壓在床下，還是有人借床下壓著別的東西？」
女人沒答。
戴鐲的手往後縮了半寸，露出腕內一處舊傷。傷痕細長，分叉的形狀和柴可眉心的硃砂痕相同。
安寧低聲道：「腕上還有一道……」
「拍清楚。」
柴可說完，儲物間的門開出一條縫。
裡面沒人。
嬰兒的哭聲從手機里傳來。
柴進的手落到開燈鍵上。
「別開。」
柴可喝住他。
「先別讓屋裡多一個能回應的東西。」
哭聲停了半拍，又從木箱底下傳出來。
謝無渡將畫面調到門縫。
「不是搖籃。木箱底。」
「箱子鎖著。」柴進說。
「鎖著不等於裡面沒在響。」
箱蓋上慢慢浮出幾行水字。
別把她從床上搬下來。
柴可看過字。
「謝無渡，只做外部封鎖。不開箱。」
「可以。」
「安寧，哭聲、木板掌印、槽口濕手，分三份存。不要合併。」
安寧應下，手指卻停在屏幕上。
「這和當年那張出生帖一樣……」
她說完，抬頭笑了一下。
「我是說，雕塑課上見過類似紙樣。」
柴可看著她。
「出生帖在哪兒見的？」
「課上。」
「哪所課？」
「學校的。」
「安寧。」
她把鏡頭壓低。
「我見過一張，不一定是柴家的。」
柴可沒逼她說完。她要的是那張帖，不是讓安寧現在把話補成供詞。
晉牧核著手機畫面。
「木箱底下不是陰氣，是命紙浸透後的回聲。」
「掀箱呢？」
「會把回聲當活人拖出來。」
「不開呢？」
「舊床木料會被重新拼成收生床。儲物間會被認成新的西屋。」
「那就先斷玄關木板到儲物間的路。」
謝無渡把手電移到地磚上。
兩道水跡，一道通儲物間，一道通客廳。水痕中間壓著一根黑色胎髮。
柴可讓他別碰。
判官筆在紙紮箱裡震了一下。
她袖中的半截筆尖熱起來，沒接觸紙面，地磚上便多了一圈紅痕。
圈中落下一小塊紙。
上面只有一句：
柴可，生於西屋，死於未生。
紙邊被水壓住，後半頁看不全。
柴可抬手要拿。
晉牧抓住她手腕，避開眉心。
「別看了。」
他的手用了力，隨後鬆開。
「再看會被未生女的命格反咬。」
柴可看著他。
「你很熟。」
晉牧沒有答。
「判官筆為什麼會在我這裡發作？」
「百年前，那支筆判過一條不能出生的命。」
「誰執筆？」
「你奶奶。」
櫃中傳來鎖鏈拖動聲。
女人喊道：「把筆交出來！」
封套底部長出一根濕線。
新承領線沒有連柴可，轉向了柴進。
柴進掌心浮出掌印。
他這回沒再拿老鼠擋。
「床下不是我後來搬走的。」
「說全。」
「是我把那個人抱出來，交給了一個戴銅鈴鐲的女人。」
柴可看向槽口。
「奶奶？」
柴進沒有答。
「她是不是？」
「當時她也戴鈴。」
「是不是她？」
柴進低頭看著掌心。
「孩子一直在哭，沒有呼吸。你奶奶說要讓她落生，得押一條命。」
晉牧打斷他。
「你說錯了。」
柴進抬頭。
「她押的不是自己的命。」
「那是什麼？」
「下一代柴家全陰命格者的十年陽壽。」
柴可眉心的第二點硃砂凝實。
晉牧鬆開她的手腕。
「可可，別再問。」
「十年？」
「不是現在扣。」
「什麼時候扣？」
「命格落定之後。」
「我已經落定了？」
晉牧沒答。
木箱底下敲了三下。
哭聲停住，換成柴可的聲音。
「姐姐，別讓我出來。」
柴可站在門前，沒有回應。
家門口的木板立了起來。
背面全是舊名。最後一行的水跡剛剛散開。
柴可，已收存。
柴可，未退還。
封套里的戴鐲手向後縮了些，露出半截銅鈴鐲。
晉牧看著那隻手。
「可可，今晚無論聽見誰叫你，都別回應。」
柴可沒有回頭。
「你命令我？」
「是。」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給她留選擇。
「為什麼？」
晉牧盯著封套。
「因為床下那個，可能才是當年真正出生的人。」
儲物間裡，箱底又敲了一下。
門縫中伸出一隻小手。
手腕上沒有鈴。
它按住了門檻，朝柴可寫下兩個字。
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