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取命的人

  「認下原押，她欠的十年就能免。」

  櫃中女人催了一聲。

  柴可沒看晉牧，先看父親的手。濕線離開指根，正向晉牧腳下偏。

  「安寧，連續錄像。誰都別碰那行字。」

  她把父親往後讓了半步。

  「剛才退婚要賠命，現在命早取了。同一條命，準備結兩遍帳？」

  

  女人不答，撞木又往下壓。

  晉牧穩住細鉗。

  柴可問：「原押是你寫的？」

  「是。」

  「有人逼你？」

  「沒有。」

  「取命憑見過嗎？履約通知收過嗎？」

  「都沒有。」

  她還得分清他究竟瞞了哪一段，不能由著櫃裡拿半句話催命。

  「若命真取走了，你還能站在這裡？」

  「鬼君受命籍約束。取命未必當場消散，也能先失去命籍所系的權柄。」

  安寧挪燈，想拍清他的腳，被柴可叫停。

  「固定，別追。」

  燈架放穩後，腳下多出來的那一截才看得清。影子逆著光，伸進封套底部。

  櫃裡撞一下，晉牧抵一下。

  影子短了一截。

  柴可按住凳沿，沒有去拉他。細鉗一松，撞木落下，家裡那隻小手未必撐得住。

  「回放。找第一次變短的時候。」

  安寧分出舊畫面。女人說「那條命是他押的」之後，晉牧向留底靠近過半步。

  影線從那時伸出來。

  安寧把時間停住。原來柴可讓她一直錄著，是要查誰先動，而不只是留下那張紙。她沒再急著替任何一句話作證。

  「它等你響應。」

  柴可抬眼看晉牧。

  「你要幫我，就照我說的做。別一邊教我不應聲，一邊自己往欠條里站。」

  晉牧看著影線。他原想先撐到她查完，如今才見自己每多擋一下，都在給附憑添手續。

  「怎麼撤？」

  手機里傳來謝無渡的聲音。

  「舊插槽底下有木楔。櫃裡撞一下，它回彈一次。」

  「別拔，卡住回彈處。」

  謝無渡把隔物鉤探進槽邊。他先前只防木料接進屋內，沒往回查這處受力；若這裡能卡住，晉牧才有撤手的空當。

  「可以報數。」

  安寧盯住兩處水痕。

  「一，二。撤。」

  晉牧收回細鉗。

  金屬蓋滑落，撞木壓下半寸，被另一端卡住。

  家中沒有迴響。

  柴可取出半截筆尖。地磚紅圈還有一道缺口，她只需封住新長出的影線，不碰舊帳。

  筆尖貼下去，眉心第三點硃砂浮起。

  指尖冷得拿不穩，她用另一隻手托住，補完最後一截。

  影線停在圈內。

  晉牧伸手，等她點頭才扶住。

  「扶人可以，續押不行。」

  他把她手指攏回袖口。

  「只鎖住這一截。之前失去的，沒回來。」

  「那就查之前的。」

  柴可看向櫃縫。

  「已取是舊帳，這條線就是重複索取。若現在才取，已取就是假記。你選哪一個？」

  「這是驗押。」

  「驗押拿走多少？驗完退不退？」

  女人推撞封套，沒有答。

  戴鐲的手趁著停頓，將留底往外推。背面露出半欄字。

  安寧沒等人問，調出前後畫面。

  「這裡有日期。不是舊墨。」

  她放大水漬，日期壓在舊紙紋上，筆畫沒有浸開。

  三日前。

  柴可想起血池地獄河水暴漲的那夜，先壓下了話。

  「日期和領取欄，同框。」

  安寧存完，才說：「之前我怕說錯，才把圖藏了一截。」

  「那就把看見的給我，結論一起擔。」

  晉牧俯身核過領取欄旁的押記，手仍托著她的肘。

  「這是提取記。有人從舊收存處，領走了當年交付的原押。」

  「不是今天新收？」

  「不是。今天這條影線，是附憑追加的驗身索取。」

  柴可把兩段錄像分開存。

  「當年交命，三日前領走。她趁我退婚，補交接確認。三件事，別再混著說。」

  櫃中女人道：「原押本人都在，還差一個確認？」

  「差他願意。」

  柴可沒讓晉牧接話。

  「你先交代，誰領走的。」

  留底被扯回少許。戴鐲的手壓住紙角，腕內又滲出水。

  柴進一直盯著領取欄旁的兩道門檻印。他想不起懷裡那張臉，卻記起當時怎麼跨的門。

  「可可，那天孩子腳沒落地。」

  「第二趟？」

  「對。讓我按手印的人，把半張紙折在門外。說我只管抱進去，別踩那邊。」

  他攤著掌心，沒有伸過去碰紙。

  「我按的是進門憑。門外那半張，我沒見過。」

  「謝無渡，查折線。」

  燈從木板背面照下去。濕紙清開，橫摺痕露了出來。

  舊手印全在領出一側。

  後補的「歸還」跨過折線，另一側沒有確認印。

  安寧沿著墨層、摺痕拍過去，留了完整錄像，沒有裁圖。

  柴進望著手機。他前頭只怕說錯，越怕越想少說，現在才明白，女兒要的恰是這些沒被人改過的小事。

  柴可等畫面存妥，才轉向櫃縫。

  「經手人記，只能對應他確認過的領出。後補歸還，不能用舊手印擔保。」

  女人說：「孩子是他抱的。」

  「抱孩子不是按終身保修。」

  柴進剛想接一句，手指忽然鬆開。

  濕線從掌紋里往外退。

  柴可沒去拉。

  「婚還沒退完。但這張冒掛的歸還附憑，我不收。」

  濕線脫離指根，退回封套。

  手機里，木板上的「柴可，未退還」被水浸去，只剩「柴可，已收存」。

  柴進把那隻手托在另一隻掌里，半天沒動。他想摸摸女兒的頭，又看見她還拿著筆，便只把凳子扶穩。

  儲物間門檻上的床紋開始散開。

  小手鬆開五指，停了一會兒，才從底下推出一片薄紙。

  它沒再寫字，縮回了門內。

  謝無渡隔著門拍攝。

  「有去向。」

  柴可讓他別碰。

  燈照住薄紙，上面寫著：

  血池，第十三層。

  櫃內忽然響起刮紙聲。女人不再提婚書，封套朝里收，連壓封杆都往下沉。

  戴鐲濕手死死按住留底。

  鈴舌上的束線崩開一根。

  柴可把筆尖抬離紅圈。圈裡影線沒長，她才敢鬆開手，任晉牧接住筆。

  「安寧，先拍領取人。」

  安寧已經把最後一欄放大。

  領取人：柴可。

  旁邊一枚完整指印，邊緣還留著新按下的墨跡。

  柴可沒有伸手去比。

  晉牧看過父親的半枚舊印，又核過這一枚。

  「不是你爸的。是新印。」

  三日前，她沒有簽過這張憑。

  可那一夜的血池幻象里，有隻戴銅鈴鐲的手。她記得那隻手停過的位置，也記得自己當時並沒有看清手的主人。

  她先前只防著有人逼她認床下那條命。

  現在，自己的名字已經出現在提取憑上。

  「原圖再存一份。」她說。

  安寧手指停在保存鍵上。儲物間裡傳來柴可自己的聲音，比此前的哭聲清楚得多。

  「別按手印。」

  晉牧扶住她的手，沒有去碰屏幕。

  門裡又說：

  「上一次，她就是這麼把你的命領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