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下決心
羅母張了張嘴,想解釋名額有限,老太太卻用拐杖往地上點了點,根本不肯聽她往下說。
老太太罵了好一陣,羅母想扶她坐下,剛碰到袖子,便被揮開了。
她端來的水也原樣放著,直到人走了,那隻碗連地方都沒挪過,桌邊卻留下了拐杖沾著的幾塊泥。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羅母坐到凳子上,眼眶都紅了。
女兒在廠里上班,還想著替村里接活,讓大家多掙些錢,到頭來,工錢分下去了,自己卻落了一身埋怨,連親娘都找上門來罵她。
羅有福回來,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也堵得慌。
這些天他出門,同樣沒少聽那些夾槍帶棒的話,人家提起陸家領了一百多,就要往他臉上瞧,仿佛都是他故意攔著,不讓這些人掙錢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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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母好歹拿了二十塊,他卻連一分錢工錢都沒收。
租倉庫到處求人,運棉花來回張羅,忙了好幾天,腰到現在都還隱隱作疼,大家怎麼就不記羅家半點好呢?
他扶著腰慢慢坐下,想起棉花運回來那天,村里人圍著自己說的那些好話,心裡的憋屈更重了。
羅薇薇下班進門時,羅母還坐在堂屋裡抹眼睛。
見女兒回來,她趕緊扭過臉,把手帕塞進了兜里。
羅薇薇放下手裡的包,走過去瞧了瞧,見她眼圈紅著,心裡頓時有些發堵。
外婆特意上門罵人的事,她早就聽說了。
這幾天家裡的氣氛一直不好,出門還要聽人說閒話,母親哪裡受得住。
「娘,事情都過去了,你還往心裡放做什麼?咱們該給的工錢都給了,帳也算得清清楚楚,他們再說,咱們不搭理就是了。」
羅母原本還忍著,聽見女兒這話,眼淚又下來了。
「你外婆走的時候,連口水都不肯喝。我好聲好氣地跟她解釋,她也不聽,只說我眼裡沒了娘家人,白養了我這麼多年。」
羅薇薇皺起眉,她當初分名額,連外村的舅舅們都考慮到了,還要她怎麼照顧?
外婆家一直沒分家,她按一戶人家算,又有什麼錯。
旁人家裡也有好幾個壯勞力,照樣只能出來一個人做工。
她替母親倒了杯水,放到桌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外婆眼下正在氣頭上,過些日子想明白了,也就好了。小舅這回好歹拿了七塊八毛錢回去,平時在家裡坐著,可掙不來這些錢。」
說到這裡,她心裡的委屈也涌了上來。
上一世,青山大隊連這批回收棉都沒能接到,村里人照樣過日子,也沒見誰因此去埋怨父親。
如今她在楊明偉面前說了話,替大隊爭取來兩萬斤回收棉,讓這些人家額外掙了一筆,最後竟然落得滿身埋怨。
一家多了七八塊錢,買點油鹽,給孩子添件衣裳,難道還不夠他們高興的嗎?
羅母捧著杯子,越想越覺得女兒說得在理。
「他們當初來求我的時候,可沒說過工錢少了就不要。現在領了錢,轉頭就說咱家占便宜,早知道這樣,我何苦替他們操這份心。」
羅薇薇抿著唇,腦海里卻浮現出楚棠溪的臉。
這事說到底,還是楚棠溪鬧出來的。
她偏偏在這個時候接了做布袋的活兒,叫那些人家掙了大錢,村里人心裡有了比較,自然就看不上分揀棉花的工錢了。
想起這幾天出門的情形,羅薇薇握著杯子的手慢慢收緊。
先前她一進村,總有人滿臉笑容地湊上來,問她在廠里累不累,誇她能幹有出息。
有些嬸子拉住她的手,說起話來,半晌都捨不得放。
如今她從那些人身邊經過,對方有時連頭都不抬,低著頭只顧忙手裡的活兒。
她主動喊了人,人家才應上一聲,話都沒說幾句,便藉口有事走了。
照樣肯跟她打招呼的人倒也有,可不少人言語間都淡了下來,再沒有從前那股恨不得把她夸上天的熱乎勁兒。
偏偏她幾次碰見楚棠溪,對方身邊總圍著說話的人。
有回一個嬸子正跟她寒暄,看見楚棠溪過來,立刻轉頭迎了過去,笑著問她什麼時候有空,到家裡吃頓飯。
羅薇薇當時站在旁邊,聽著那人夸楚棠溪有本事又心腸好,臉上的笑幾乎維持不住。
明明前些日子,村里人還嫌楚棠溪心黑,拿著黃精小組的分成吃白飯,轉眼就像把那些話全忘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越想越不甘心。
她如今已經進了紡織廠,每個月都有工資可領,出入財會室,哪裡比楚棠溪差了?
廠里那張先進科室的獎狀還掛著,她每天從下面經過,都忍不住看上一眼。
她也在財會室做事,這次還跟著受了表彰,可別人提起這份功勞,嘴裡卻只有楚棠溪。
回了村子,原本還能聽上幾句順耳的話,如今連這些話也越聽越少了。
外貿帳目她眼下還看不懂,那也是以前沒學過外語。
只要肯下功夫,廠里又有現成的東西給她學,早晚能弄明白。
老天爺讓她重活了一回,如今她又順順噹噹地進了縣城的大廠,這樣的福氣,旁人想求都求不來。
憑什麼自己重活一世,還要處處被楚棠溪那個沒腦子的壓著?
羅薇薇把杯子放下,起身從包里翻出本子。
眼下這點風頭,就先讓楚棠溪得意著,她總要把這口氣爭回來。
羅薇薇已經想好了下一步要做什麼。
學外語得慢慢來,眼下她得先讓村里人知道,自己在紡織廠上班,能弄到的好東西多著呢。
等他們知道了,自然會重新來求她。
到時候,她倒要看看,那些見了她連句話都不肯說的人,還能不能端著架子。
……
忙完工作,楚棠溪總算騰出空,把先前紡織廠給的票證拿出來,仔細清點了一遍。
五千塊錢的獎金之外,廠里連孫組長替她爭取的補助都結清了,票證也給得格外大方。
她先把肉票攤開,合起來足有一百五十斤,旁邊的布票也有四十米。
再看棉花票和油票,各有五十斤,餘下還有工業券,連平日不容易弄到的副食品券、煤球券,都給她備了不少。
陸母進屋收針線,看見攤滿桌子的票證,腳步都停了下來,伸手拿起一張看了看。
「這些都是廠里上回給的?我當時只顧著看錢,還真沒想到有這麼多,光棉花就夠咱們做好幾床被子了。」
楚棠溪笑著點頭,給她看了分好的幾疊,陸母摸了摸其中的布票,想起往年為了湊幾尺布,到處找人商量的難處,捏著票便不捨得撒手了。
厚厚一沓擺在桌上,等她分好重新裝回去,信封又被撐得鼓鼓囊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