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豢養面首


  世人皆說王家子弟如崑山碎玉。

  王逸之更是其中佼佼,眉目凝霜,風雪為骨,他立於廊下,連浮光都怕擾了他。

  那樣一個立於雲端之人,趙清徽偏就撞見他伏在美婢身上,情濃的一瞬。

  她立於窗外,看著榻上的男女。

  男人衣袍鬆散,掩住勁實的腰腹,也掩住了身下的美婢,只從底下露出一角裙裾。

  王逸之,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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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清徽緩緩吁出一口氣,準備離開,他卻轉過頭,看向她。

  他的眼神中沒有驚慌,沒有愧疚,而是涼涼的譏嘲和……恨……

  他恨恨地看著她,她同樣回看向他。

  一切的一切,在這一刻,全部崩塌,終結。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他是竹馬,她是青梅,兩小無嫌猜。

  他是矜矯的世家子,她,長樂公主……趙清徽……

  這一年,他十八,她十六。

  枝葉在四季中變換,新生,凋落,再新生,兩年過去了……

  消息是晌午起的。

  這消息不僅古怪離奇,還讓人津津樂道,不知誰人傳出,不消一日,掠過整個京都城:

  長樂公主欲置內寵……

  先時對外說的是,公主府請門客,可大家又不是傻子,「門客」不過是遮羞的說辭。

  權貴女眷豢養面首,自古就有,但這等陰私……是掩於台面之下的勾當,不知這消息是怎麼傳出來的。

  ……

  高聳的青磚宮牆在霧中若隱若現,晨光從薄霧突下來,霧散得很快,一切變得清晰。

  晉國皇宮非新建,而是在前朝舊址的基礎上不斷改建、擴建而成,牆體高大,牆外與繁華的市井相鄰。

  身著輕甲的兵衛隊從宮道穿行,在他們遠去後,又一列宮婢端著雙手,往北面的內廷行去。

  玉華殿,從前長樂公主的殿宇,後來她搬離皇宮,住進朱雀大街的公主府。

  四五名宮婢手執托盤,穿過敞亮的外廳,進到寢內。

  窗下的矮几邊,倚坐著一位年輕女子。

  她穿得輕薄,一身淺青色長衫,衣領微闊,清瘦微平的前胸,鎖骨如兩截矮山橫亘,密緻的秀髮垂在身後,發尾靜靜地卷在柔軟的氈毯。

  為首那名叫聽荷的侍婢走了過來,躬身行禮:「公主,膳房問,可要擺飯?」

  趙清徽淡淡地「嗯」了一聲:「擺飯罷。」

  女子的腔音年輕而平緩,不嬌不媚,不浮不沉,天然帶著一層疏離。

  聽荷應了一聲「是」,吩咐下去,接著招手讓宮婢將鏡匣擺置窗邊,再嫻熟地為主人梳妝。

  溫水淨面後,聽荷給趙清徽勻了香膏,之後不再有任何塗抹,徑直轉到她的身後,替其綰起長發,盤成雲髻。

  一旁的宮婢們已見怪不怪。

  公主不喜胭脂水粉,她自己很少往面上塗抹什麼,頂多以口脂輕點雙唇。

  一雙妙眸,眼褶窄,眼弧流暢,瞳色相較大多數人淺一些,整個人顯得冷冷的,不近人的樣子。

  直隆隆的鼻樑周圍,幾點微麻,讓她看起來有些不同,叫人忽略她端正的五官,而將目光聚焦其眼睛和挺直的鼻樑。

  用罷早飯後,一行人往皇后住的榮德殿去了。

  晉國有四大頂級世族:王氏、孫氏、秦氏、蕭氏,皇后出自王家。

  趙清徽到榮德殿時,王皇后剛用罷朝食,正以清茶漱口。

  趙清徽上前行禮問安。

  王氏用巾帕拭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

  「如今天冷地滑,不必特意過來。」

  「娘娘體恤,清徽感銘於心,不過盡子女的本分,天寒時候,娘娘鳳體也需珍重。」

  王氏點了點頭,端起茶水,悠悠喝起茶來。

  殿中靜了一會兒,王氏忽然開口:「你和逸之……」

  王氏將話頭轉了一轉:「近日坊間的傳聞……你可聽說了?……」

  「聽說了。」趙清徽手捧暖爐,回答道。

  「清徽,你從前和逸之解除婚約,便讓人閒話過一回。」王氏嘆了一聲,「咱們身在皇家,下面那些人譏嘲,雖不敢顯露,可背地裡,嚼舌的不在少數。」

  「這會兒……又弄出什麼男寵……你到底是晉國的公主,不是供人消遣的樂子……」

  王氏的腔調仍是平緩的,慰心的,可言辭間卻沒有半點客氣,帶著悻悻的尖銳,像是要把這份不光鮮,抖開,懟到趙清徽面前。

  趙清徽嘴角始終噙著一抹客氣的笑,靜聽著。

  王氏早已習慣趙清徽那淡漠的反應,然而,也正是她的這份平靜,刺了她的眼。

  「說到這裡,我不得不舊話重提,你也別嫌我嘮叨。」她說道:「你和逸之……」

  「逸之」二字一出,趙清徽撫在暖爐上的手猛地一頓。

  「你二人自小玩在一處,他長你兩歲,又獨對你好,連家裡的幾個姊妹都往後排,清徽,你們先前有過婚約……」

  王逸之是王氏的娘家侄兒。

  兩年前,趙清徽和王逸之解除婚約。

  他本人沒有任何表態,反是王氏這個長輩不願意,一再從中調和。

  趙清徽給人一種淡感,對任何事都不計較的隨和態度,但真正了解她的人,就知道她是個極不好說話的。

  凡事,她要麼不提,要麼不問,安安靜靜的,一旦她提及了,必會迅捷地有個結果。

  王氏仍苦口婆心地說著:「不過是個婢子,他那樣一個年歲,房裡有幾個伺候的,再正常不過,你是什麼身份,怎能同一個侍婢計較,反失了身份,還鬧得解除婚約。」

  「我這會兒真要說說你,這件事真論起來,是你的不對。」

  趙清徽一面將雙手合在小爐蓋上,一面問道:「依娘娘的意思,清徽該如何做,才不失身份。」

  王氏雙眼微亮,嘴邊起了一絲笑:「該當什麼事也沒發生,他到你跟前認個錯,這事也就過去了,至於那婢子,轉頭髮賣了,又或是扣個『惑主』的名,打死,這方是你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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