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戲開場


  殿中香菸冉冉,御案後,坐著一中年男人,男人身著常服,執筆寫著什麼。

  此人正是晉帝。

  趙清徽站在殿中,看了父親一眼,然後自顧自地走到矮几邊,斂衣坐下,擺了棋盤,一手執黑子,一手執白子,自我對弈。

  落子過半時,晉帝走到對面坐下,往棋盤看了一會兒,取過白子,落到一處。

  趙清徽低垂著眼,注意全在棋盤上,拈黑子落在另一處。

  父女二人緘默對弈,半個時辰後,晉帝舉棋的手頓在空中,一雙眼久久地盯在一處。

  自己的白棋已被黑子掐住關竅,無路可退,敗了?

  趙清徽收回手,將手擱在膝頭,肩背挺直,抬眼看向對面的父親,說道:「承讓。」

  晉帝「嗐」了一聲,手臂揮動間,不小心將棋盒打翻,落地前的剎那,一道勁風倏地掠過,棋盒被穩穩接住。

  趙清徽身形不動,袖風輕帶,將棋盒重新放回,再不緊不慢地收拾棋盤,將對方的敗子悉數撿入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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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這是打算掀台子?」

  晉帝怔了怔,接著爽朗地笑出聲:「認輸,認輸。」

  趙清徽收拾好棋盤,起身為父親斟上熱茶。

  「不在宮中多留幾日?」晉帝問道。

  「女兒再在這宮中多待幾日,外面指不定要傳成什麼樣了。」

  晉帝像是早有預料:「所以這是準備出宮徹查?為自己扳回一局?」

  趙清徽雙手捧著熱茶,讓指尖微微燙著:「不值得特意查究,女兒覺著這個謠言……甚好。」

  「甚好?」晉帝問道,「污了你的名聲,還甚好?」

  趙清徽不以為意地說道:「既然話都傳開了,那便招幾個小郎養在府里,吟詩作對,不失為一件雅事。」

  晉帝兩眼一瞪:「你若有這個心思,就該早早擇個駙馬,嫁人了事。」

  趙清徽揚唇一笑,聲音淡淡的:「嫁人多無趣。」

  晉帝擺了擺手:「走,走,別在我跟前了。」

  趙清徽斂下眼皮,應了一聲「是」,接著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退出了殿外。

  待她走後,晉帝沉沉嘆息道:「這丫頭!也不知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牆角的暗影處走來一個白胖胖的宮監,細眯著眼,聲音也是細細的:「公主哪裡是糊塗,就是太清楚了。」

  晉帝偏待長女,而這「偏待」便成了有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怪我,怪我……」

  晉帝有一瞬間覺著自己養了個怪物。

  這個怪物是他的女兒。

  她善良,平和,沒脾氣,沒存在感,不爭不搶。

  可他偏要從她這靜潭中揪出野心的水草,再親手栽入沃壤,日復一日地耐心澆灌。

  他守在一旁,靜待它破土而出,指望這水生的草,在堅硬的陸地長成參天大樹,長成他想要的樣子。

  然而……什麼也沒有,他甚至不知道,那離了靜潭的「水草」,如今是死是活……

  馬車出宮門時,天色已暗,行到街中停下。

  聽荷攙扶著趙清徽下了馬車,其他人散去,主僕二人沿街閒走。

  冬日的夜市不熱鬧,零零星星的幾個攤位,沒幾人光顧。

  趙清徽搓了搓指尖,將手互揣到袖中,冷冽的空氣既凍人,又讓人精神。

  「娘,我想要這個。」一道稚嫩的聲音自對街傳來。

  她看過去,一個四五歲的小丫頭,穿著紅錦襖,扎著雙髻,揚手指向攤位上才出爐的糖糕。

  那糖糕騰著白氣,空氣中瀰漫著甜香。

  「別吃了,一會兒到家用飯,娘讓人備了你愛吃的小炸魚。」

  女人很年輕,聲音也溫柔。

  話音剛落,她旁邊的男子出聲道:「蟲娘想吃,買下就是了,要不了幾個錢。」

  說著從懷裡掏出幾個銅板,付給小販。

  小丫頭接過熱乎乎的糖糕,歡喜得直跺腳,嘴裡說著:「爹爹真好。」

  趙清徽看得出了神,目光落在那年輕女子的側顏,捨不得移開……

  年輕男子將孩子抱起,女子隨在一側,一家人說說笑笑地走遠了。

  趙清徽按了按眼窩,扭過頭,繼續往前走。

  聽荷不知主人在看什麼,循著她的目光看去,空空的街道,除了一點薄霧,什麼也沒有。

  她回過身,看向那道纖薄的背影,心中重重一嘆。

  公主平日也說笑,腔音乾淨而溫和,然而,在聽荷看來,公主是個冷性,這種冷已經透到骨子裡,沒有絲毫熱乎氣。

  這世間,大抵沒人能暖她,沒人能走進她的心。

  她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宮牆裡的人,更是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霧氣越發濃了,主僕二人繼續往前走。

  「貴主,夜深了,婢子招輛車來,回罷。」

  趙清徽剛準備點頭,前面突然熱鬧起來,原來是到了停月閣。

  此樓聽曲論詩,以說書、唱戲、品茗為主業,夜間開場,來的客人不分男女,不分老少。

  再說樓子裡的男女伶人,有那說書女先,侍酒美婢,彈曲小娘,還有那唱戲的小倌。

  停月閣不算頂高,卻也有七層,最上面,飛翹的檐角勾住了天上的懸月,連那月兒都絆住,離不得。

  數不清的格子窗,大多亮著,明明暗暗的,亮眼的,像裝了一屋的金寶,而那稍暗的,如同夕暉,下一瞬便要融入涼涼的墨藍。

  樓前的門倌,滿臉笑意地招攬客人。

  「左右也無事,進去聽一場。」趙清徽說道。

  聽荷應是。

  門倌將她二人迎進去,再由堂倌引至二樓雅座,聽荷給了賞錢,那堂倌格外殷勤。

  「娘子們要什麼茶,花茶、清茶又或是老白茶?」

  趙清徽望著燈火通明的戲台:「隨便上。」

  「得勒。」堂倌笑道,「今兒有好戲,您二位來得正是時候,下一場就是。」

  不消半刻,茶水、果品擺上桌。

  二樓燈光暗下來,靜下來,襯得台上的光更亮了。

  鑼鼓起,戲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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