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夜翻身
巳時。
奉河縣衙,二堂。
盧文彥剛到任上,茶還沒來得及喝一口,便見周懷瑾一身晨露地從外頭回來。
他心裡咯噔一下。
這位周大人天不亮便獨身出了城,誰也不知去了何處,回來得又如此之快,實在蹊蹺。
「周大人,您這是……」
「盧大人。」
周懷瑾徑直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死牢里那個楚寧,放了吧。」
盧文彥端茶的手一抖。
「……放……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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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昨日裡又是鐵騎圍巷,又是拿鎖押人,口口聲聲鎮妖閣辦案,恨不得把那鹽奴往死里辦的,是這位周大人。
這才過了一夜,怎麼就要放了?
「嗯。」
周懷瑾放下茶盞,「查清楚了,一場誤會。」
「此人……」
他頓了頓,似乎自己也覺得這由頭有些難以啟齒,卻還是淡淡開口,「是本官遠房親戚。」
「年少時家中遭難,流落到此,投了鹽籍,本官也是今日才認出來。」
堂中靜了一瞬。
盧文彥張著嘴,半晌沒說出話來。
遠房親戚?
灶戶之子,鹽湖裡生,鹽湖裡長,戶籍清白得能照見人影,連他父母哪年病亡都有據可查——這叫遠房親戚?
京官的遠房親戚在奉河燒了十幾年鹽,早不認,晚不認,偏偏鎮妖閣把人鎖進死牢的第二天,就認出來了?
這理由,拿去哄三歲孩童都嫌荒唐。
可盧文彥只敢在心裡瘋狂轉著這些念頭,臉上卻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恍然。
「原來如此!」
他起身拱手,滿面堆笑,「恭喜周大人骨肉重逢,下官這就安排放人!」
不該問的,絕不多問一個字。
在邊境小縣熬了十幾年才熬到縣令的位置,盧文彥最懂的就是這個道理。
鎮妖閣的八品京官,願意拿這種話敷衍他,那便是給他台階。
聰明人要做的,是乖乖順著台階往下走。
「不必聲張。」
周懷瑾站起身,「銷了他的鹽奴籍,換個清白身,辦得利索些。」
「是,是。」
盧文彥連聲應下,親自將周懷瑾送出二堂。
轉過迴廊,他臉上的笑便掛不住了,抹了把額頭的細汗,喚來心腹幕僚,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
周大人那門「遠房親戚」的荒唐事,得趕緊遞個信給鹽幫。
楚寧的身契可還押在鹽幫手裡。
……
送走盧文彥,周懷瑾回到驛館,屏退左右,自袖中取出一截細小竹管。
不多時,一隻灰羽信鴿落上窗欞。
他伏案疾書,寥寥數語:
「奉河已查實蹤跡,其人昨夜向綏遠縣方向遁走,請大人加派好手,屬下即刻率部北上,於綏遠縣繼續追緝。」
紙條捲入竹管,綁上鴿腿。
「去吧。」
灰鴿振翅,掠過奉河灰濛濛的天空,往東北方向去了。
周懷瑾立在窗前,看著那點灰影消失在天際,眸色幽深。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這一撤,奉河縣裡陳雄安插的眼線便沒了牙。
那鹽奴能不能借著這口氣站穩腳跟,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半個時辰後,縣衙門外。
十名校尉翻身上馬,玄黑官服在風裡獵獵作響。
「出發。」
周懷瑾勒轉馬頭,沒有再看這座小城一眼。
鐵騎揚塵北去,蹄聲漸遠。
……
死牢。
楚寧正閉目養神,牢門忽然被人打開。
兩名獄卒小跑進來,一邊一個,手忙腳亂地給他開鐐銬,臉上堆著他看不懂的諂媚。
「楚爺,您可以走了。」
楚寧睜開眼,眉頭微皺。
「去哪?」
「回家啊!」
獄卒搓著手,「大人有令,查清楚了,是誤會,您沒事了。」
玄鐵鐐銬「嘩啦」落地。
楚寧揉著腕上的血痕,緩緩站起身。
他盯著那獄卒看了兩息,問道,「周大人放的我?」
「是,是周大人的意思。」
「他沒說別的?」
「沒……沒有,小的就知道這些。」
楚寧不再問,抬步走出死牢。
潮濕霉臭被甩在身後,陽光撲面而來,刺得他微微眯眼。
沒有問供,沒有定罪,沒有緣由。
今早還要夾爛他十指的人,被某種聲音叫走,然後出去不到一個時辰,平白將他放了。
楚寧站在縣衙外的石階上,心頭疑雲比進牢時更重。
死牢外的暗號,周懷瑾驟然變色的臉……
諸多聯繫在一起,他總隱隱覺得,這一切,或許都與葉夢有關。
「是你嗎?」
他低聲輕喃。
可葉夢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他都一無所知。
線索就像一把沙子,攥得越緊,漏得越光。
「罷了。」
楚寧深吸一口氣,壓下滿心驚疑。
至少,他活著出來了。
……
回到流民巷,楚寧前腳進門,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鹽幫的人便尋上了來。
來的是幫主身邊長隨,一見楚寧,腰當即便彎成了蝦米。
「楚爺,幫主有請。」
「馬車就停在巷口,還請您賞臉。」
楚寧看著那張賠笑的臉,眸色微動。
昨日他還是鹽幫帳冊上最不值錢的一條鹽奴,今日便成了「楚爺」。
他沒有多問,輕輕頷首,換了身乾淨衣裳,登車而去。
鹽幫總堂不在城外,而是設在城東鹽市。
楚寧被一路引到正廳。
剛進門,便見一團「肉球」親自迎了上來。
幫主史大力滿臉堆笑,拱手的弧度比昨日拜見周懷瑾時還要深上三分。
「哎呀,楚兄弟!」
史大力快步上前,竟親自伸手扶他,「受苦了受苦了,下面人不懂事,讓兄弟在那種地方遭了一夜罪,史某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楚寧看著這張胖臉,神色平靜。
昨日在周懷瑾面前指認「就是他婆娘」的,也是這張臉。
「史幫主客氣了。」
楚寧淡淡道,「不知幫主尋我有何吩咐?」
「吩咐?這是哪裡話。」
史大力引他落座,親手斟茶,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兄弟你是周大人的親戚,那就是史某的貴客,往後在奉河,但有所需,言語一聲便是。」
親戚?
楚寧端茶的手微微一頓,終於明白過來。
是周懷瑾。
不對,應該是那個敲響暗號之人。
「葉夢嗎?」
「從你昨日離開,一切瞬間都變了。」
「你到底是什麼身份」
「周懷瑾,或者說是你,到底替我鋪了多少路。」
楚寧腦海瞬間如電光串聯所有線索。
他心中驚疑更甚,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垂眸道,「幫主厚愛,我一個鹽奴出身,不會別的,只想著……」
說到這,他抬起眼,淡聲道,「加入鹽衛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