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天地君各饒一人


  「臣以為,敬德之言雖不無道理,但太過片面了。」裴寂知道自己必須站出來了,尉遲敬德的話,冷不丁聽上去都是謀國之言,沒有任何問題。可是仔細一琢磨,卻有些不對味了。

  這第一,李世民是新帝,造成大唐今天這般局面的「罪過」無論如何也落不到李世民頭上,如果有錯,那肯定是太上皇李淵的錯,是他們這些輔佐李淵的大臣們的錯。

  第二,尉遲敬德表面上是在說寧軍與唐軍之間的優劣,但深究起來,其實是在質疑世家把持朝政,享受種種特權,門閥在軍中根深蒂固,府兵制的種種「頑疾」。

  寧軍的「文不畏死,武不畏戰」,是以犧牲了世家利益換來的。

  若李世民聽信了尉遲敬德的話,那麼就意味著,曾經追隨太上皇的老臣,都有被取代閒置的危險。在裴寂看來,這是在動搖國本。

  話說裴寂一直將尉遲敬德看成是一員猛將,卻沒想到這傢伙憨厚的外表下,藏著如此「狼子野心」,太不厚道了。

  裴寂拋出了話頭,躬身等著李世民追問,這是遊戲規則,不能一上來便長篇大論。

  可惜讓裴寂失望了,李世民直接將他晾在了那裡,半天沒有開口詢問的意思。

  低著腦袋的裴寂,臉憋得通紅,臉火燒火燎的疼。

  君臣之間向來講究,「君不侮臣」,作為君主的侮辱自己的臣子是非常犯忌諱的。

  

  可是從另一角度說,一旦君主開始那麼做了,那便表示那位臣子已經做到頭了。

  尤其對宰相來說,這是一個非常明確的信號,代表宰輔不能稱皇帝的心。

  如果換成剛直的大臣,現在就應該脫帽請辭,回去是上吊,還是吞金,或者喝一杯毒酒上路,自己選,這樣才可以保留臣子的名節。

  但顯然,裴寂還沒有做好這個心理準備。

  見李世民不開口,裴寂扭扭捏捏的又坐了回去。

  李淵端著茶碗的手,抖動了一下,臉上湧出一股羞怒。裴寂是他的親信,現在被李世民如此對待,這讓他將來如何自處?

  可是李淵不敢動,月光下,河面上漂浮著的舢板和浮屍,如此場景已經準確無誤的告訴李淵,他如果不想被人丟進河裡餵魚,他只能老實點。

  之前在逃離洛陽時,他的小兒子吵鬧個不停,被衛士捂著嘴硬生生給悶死了,之後就那麼丟到了河裡。儘管不是李世民指使的,但至少證明這些侍衛,對他這個太上皇毫無尊重可言。

  場上氣氛有些凝重,李世民眼皮都沒有抬,在他對大唐未來的規劃中,根本沒有裴寂的位子,如果裴寂識趣的,老老實實當一個彌勒佛,李世民不介意保留他的榮華富貴。如果裴寂不聽話,那就只能去死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大寧現在已經是「飛龍在天」,可即便如此,尉遲敬德還願意追隨他。這樣的親信無論怎麼寵信都不過分,柴紹剛才跳出來都要碰一鼻子灰,裴寂作為太上皇身邊的人,還想要壓尉遲敬德一頭,是不是皮緊了?

  更何況尉遲敬德沒有半句虛言,片不片面,那是他這個當皇帝的需要考慮的事。

  若當臣子的一個個全都老成持國,滴水不漏,那還要他這個當皇帝的幹嘛?當他是吉祥物嗎?

  尉遲敬德眼見李世民為了維護他,將裴寂那張老臉按在地上摩擦,眼角一下就濕了。

  叛離大寧,他真的糾結過,可是李世民待他真的是無可挑剔。

  而這種待遇,他在大寧是無論如何也享受不到的。

  不是姜萬鈞心胸狹窄,容不下他,而是他實在是排不上號。

  軍功,資歷,遠近親疏,他都排在末尾,姜萬鈞能夠對他一視同仁已經是他得天之幸。

  他和房玄齡和杜如晦又不太一樣,房玄齡和杜如晦好歹還有一個「天子門生」這樣的光環。

  首批掄才大典的狀元,可以毫不客氣的說,那就是大寧帝國皇帝的開山大弟子一樣的存在,這是其他人羨慕不來的。

  尉遲敬德恭恭敬敬給李世民磕了一個頭,士為知己者死。

  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尉遲敬德,張嘴想要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是嚎啕大哭。

  李世民推開身前的矮桌,趕緊將尉遲敬德扶了起來。

  「敬德,朕知你,你知朕,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陛下……」

  君臣二人互相看著彼此,越看越喜歡。

  柴紹眼睛冒著綠光,羨慕,嫉妒,恨啊……

  洛陽城。

  姜萬鈞的中軍大帳。

  姜萬鈞已經收到了尉遲敬德「叛逃」的消息,房玄齡和杜如晦兩人正在被押送過來。

  聽說還有李秀寧在,說實話,姜萬鈞有點小尷尬。

  如果不是他亂來,這一幕根本不會發生。

  幸好房玄齡和杜如晦放走的是尉遲敬德,至少外人看來是這樣的。

  大家沒有證據證明,房玄齡和杜如晦私自放走的是李世民和李淵等人。

  姜萬鈞肯定也不會提這一茬。

  長孫無忌特意從洛陽皇宮那邊跑了回來,表面上看是為了房玄齡和杜如晦,實際上卻是為了長孫順德等人。

  如果這一次姜萬鈞放過房玄齡和杜如晦,那麼接下來對長孫家也不好一點情面都不留了。

  長孫順德父子是不能留下的,就算姜萬鈞不殺他們,長孫無忌也會讓他們「被自殺」。但其他族人,長孫無忌還是希望可以救下來。畢竟長孫家現在人丁單薄,光靠他一個人太難了。

  姜萬鈞聽著下邊一個個吵吵鬧鬧,喊打喊殺,心裡也是一陣頭疼。

  好端端的,他何必弄這麼多事,難道是膨脹了?

  「聖諭:都說房玄齡,杜克明,李秀寧,罪大惡極,唯有殺之,才能以正法紀。

  朕卻以為,房玄齡和杜克明,顧念舊情,雖不可取,但情有可原。

  上蒼有好生之德,大地有容納百川之胸懷,朕也不是嗜殺之人……

  朕秉承天意,當自勉之。

  房玄齡,杜克明,李秀寧。

  天饒一人,地饒一人,朕也饒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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