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八章 「真理」和「正義」
顏思魯又何嘗不知道,顏家與魯儒決裂的後果?
可是沒有辦法,皇上要改變儒家現狀的態度是堅決的。
顏家要麼選擇站在皇上這一邊,要麼選擇站在皇上的對立面,沒有第三條可走。
騎牆頭,兩邊都不得罪,那是不可能的。
顏思魯這幾年一直在思考顏家要何去何從。
父親顏之推已經不在了,顏家因為在大寧的建立過程中沒有出過半點力氣,以至於在皇上論功行賞時,顏思魯幾兄弟均不在名單中。
在那個時候,顏思魯便敏銳的意識到了危機感。
有人建議顏家繼續保持一個高姿態,畢竟大寧能否長久還是未知之數。
但是現在,顏思魯知道,顏家必須向皇上靠攏,而不是被那些所謂的名儒忽悠,選擇什麼避世。
外人不知道內里的情況,顏思魯作為他們中間的一員,這些年下來,太清楚那些人腦子裡在想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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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天下」,「百姓」,全都是幌子,經過這麼多年風風雨雨,時代變遷,他們已經與這個世界脫節了,他們眼中早已經沒有了「天下」,哪怕這兩個字一直掛在嘴邊不成離去。
但要說他們全都是為了一己之私,為了家族利益,是蠅頭苟利的小人也不準確,他們中的很多人,其實心裡沒有那麼「骯髒」。
他們之所以表現得如此醜陋不堪,一方面是因為無奈。
他們現在內心真實想法是,縮起來自保,避世不出,等著哪一天突然有聖人出世,然後帶領他們走向光明。
而想要自保,想要避世,他們就必須向家族妥協,服務於家族利益,否則他們上哪去找「世外桃源」棲身?
另一方面是因為恐懼。
皇帝不可信,百姓不可依,面對生存的壓力,誰也高尚不起來。
所以顏思魯不怪那些落井下石的人,當然他這一次同意顏師古去魯地,執行皇上的意志,也希望魯儒能夠理解。
顏家父子幾人就站在院子裡,探討著關於未來的話題。
顏師古在不久前提出來的讀書人的「三大劣根性」的論調,得到了顏思魯的肯定。
不過顏思魯建議顏師古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剖析這「三大劣根性」形成的歷史背景和原因,這樣可以更好的幫助皇上理清其中的脈絡,有助於皇上做決策。
最近這三百多年,天無寧日……
西晉八王之亂後,北方內遷的遊牧民族趁機起兵,攻占中原,北方進入了五胡十六國時期。
與此同時,皇室司馬睿南遷,建立了東晉。
北方在經歷了一百多年的戰亂後,鮮卑族統一北方建立了北魏。
河陰之變後,北魏分裂成了東魏和西魏,再然後東魏被北齊取代,西魏被北周取代。
而在南方的東晉大將軍劉裕滅晉,建立了南朝宋,此後南方經歷了宋,齊,梁,陳。
直到北周滅了北齊,然後北周大丞相楊堅篡位建立了大隋,隋文帝楊堅滅陳和西梁,大隋一統天下。
三百多年下來,「國家」這個詞早已經被人淡忘了。
正如顏之推曾做出的感嘆,他要忠於誰呢?
顏之推出生在梁,是梁的臣子,後當了西魏的俘虜在西魏做官,黃河漲水,顏之推想借道北齊逃回梁,半路發現梁已經被陳取代,所以留在了北齊做官,北齊被北周打敗,他再次當了俘虜在北周做官,北周又被楊堅給篡位了,他成了大隋的臣子……
梁,西魏,北齊,北周,隋,顏之推先後在五個政權做官,像他這樣的讀書人大有人在,難道他們都錯了嗎?
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
「父親,陛下曾言:『萬方有罪,罪在朕躬』……」顏師古以前非常非常不喜歡這句話。
如果「萬方有罪,罪在朕躬」這句話成立,那麼「朕即國家」也就無可辯駁了。
顏思魯卻比顏師古看得開,「如果陛下擔得起,『朕即國家』這樣的重擔,有什麼不好呢?」
「這……」顏師古愣住了。
「讀書人如果達不到聖賢的水平就不讀書了嗎?人的資質參差不齊,對於那些資質較差的人來說,能夠識文斷字就已經非常不易了……」顏思魯沒敢直說,有些皇帝,能不禍害百姓就已經是得天之幸,你還要求他當聖人,這不是開玩笑嘛!
從古至今,很多皇帝的資質最多只能算是中人之姿,他們連明君都做不到。這樣的皇帝,大家要做的是,不要讓他做昏君,而不是要他去做聖君,那只會壞事。
「陛下曾言,『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學生和學生之間也是有不同的,有人孔武有力,有人機敏過人,要發揮他們的長處,揚長避短,因材施教,不能一概而論……」顏思魯表面是在說學生,其實暗指帝王和帝王也是有區別的。
皇帝不是大家想要什麼樣就有什麼樣的,除非選擇揭竿而起。否則,只能是有什麼皇帝,大家就用什麼樣的皇帝。
皇帝就像一塊石料,材質和大小基本上不能改變了,匠人只能根據材料的實際情況考慮怎麼去雕琢,而不是憑空想像,一個拳頭大小的石料,你非要雕刻成房子大的佛像,怎麼可能成功?
既然沒得選,那就儘可能物盡其用才對。
「兒子受教了。」顏師古心悅誠服道。
「秦二世而亡,這才有了後邊的兩漢。
如今隋二世而折,大寧是否可以再造兩漢的輝煌呢?
從眼下的情形來看,大寧延續幾百年應該問題不大。
要說避世避個十年二十年是可以的,但避世一百年、兩百年那太兒戲了。
顏家做不到……」顏思魯直言不諱道。
「是。父親可知,大寧水師新造的艦船,只裝載一門大將軍炮的艦船叫『真理』,裝載六門大將軍炮的艦船叫『正義』。」顏師古苦笑道,這樣的「真理」和「正義」,顏師古如何能吃得消?
顏思魯聽到顏師古的話,打了個寒顫。
攤上這樣一個皇帝,真是讓人頭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