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拋棄


  一統天下後,方知此世有仙 第130章

  一場會從上午開到了傍晚。

  所有人都知道,這場科舉是一次改革,龐大的國家機器開始運轉,朝著君主指定的方向疾馳,沒人知道結果如何。

  他們能做到的,就只是在路上小心謹慎,躲避一個個可能的石子。

  傍晚,夕日落山,晚霞殷紅如血。

  「鄭卿,你我真是有些時日沒聊聊了!」

  臣子們面色各異地退下了,鄭家老頭兒卻是留了下來。謝蒼榮與之並肩站在大殿之外,靜靜的看著遠方落日。

  「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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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兒年紀不小了,輕咳了兩聲:「臣老邁,步履維艱,久疏朝謁,還望陛下恕罪。」

  謝蒼榮擺手笑了笑:「不罪不罪~」

  朝著侍者招呼道:「陳正,給鄭大人搬個椅子來。」

  「是!」

  侍者搬來椅子,謝蒼榮示意鄭遠恆坐下。

  一陣客套推辭之後,鄭遠恆終究還是坐了下去。

  謝蒼榮看著遠方,笑盈盈的說道:「今天是個好日子,該科舉張榜了。」

  在烈陽城中巨大的廣場跟前,人頭攢動,文生們比肩繼踵,滿眼期待地看著那張寫滿名字的榜單,只希望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名字。

  「我中了!我中啦!」

  「哈哈哈哈~」

  「這————這————」

  「唉————」

  有人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面色狂喜,興奮不已。也有人反覆查詢,滿面緊張,有人如喪考妣,唉聲嘆氣。

  一紙金榜,無數人的命運都隨之轉折跌宕。

  而在人群之中,一出身不凡的書生在幾位侍從的護衛下看向金榜,憔悴的面容有些恍惚。

  鄭遠恆只是微笑著朝著謝蒼榮恭賀道:「恭喜陛下,新納良才。」

  謝蒼榮笑了笑,轉眼朝著老頭兒問道:「鄭家明日不舉行一場慶賀宴禮麼?」

  鄭遠恆愣了一下,旋即謙卑道:「兒孫不才,哪有不中榜還舉行慶賀的道理。陛下,老臣並非奢靡之人。」

  謝蒼榮挑了挑眉,朝他問道:「誰說不中榜的?你怎得知道金榜榜單的?孩子中榜了不慶賀一番,不顯得大人小氣了?」

  「額————」

  老頭兒有些錯愕:「陛下,毅志他中榜了?」

  「怎得?鄭卿,你很意外?你教出來的孩子,你對他還沒有信心麼?」

  高門子弟並非都是紈絝草包。

  恰恰相反,他們有比普通人更多的資源,更多的知識,更高的見識,他們往往更容易獲得才能。

  就公平公正而言,鄭家這小子雖然比不得狀元榜眼那幾個妖孽之才,但也足夠上榜了o

  鄭遠恆趕忙道:「科名自有天命,老臣豈能逆睹弱孫登第。」

  他要是敢保證自家孫子能中舉,那是要出大問題的。

  「是啊~科舉非定數。」

  謝蒼榮饒有興味地看了老頭兒一眼:「你也不用自謙,我告訴你,你的孫子中了,明日莫忘了擺宴慶祝。」

  老頭兒恍惚了一下,旋即應道:「是。」

  「我事情多,就不去了。」

  「老臣安敢勞煩陛下?」

  謝蒼榮挑了挑眉,朝他問道:「怎的,你很意外麼?覺得朕跟你想像之中不同?」

  老頭兒扯了扯嘴角:「老臣不敢胡亂揣測聖心。

  胡亂揣測?

  就你這老頭兒最愛揣測。

  謝蒼榮瞥了他一眼,淡聲道:「該是誰的錯,就由誰來承擔,朕還沒那么小家子氣,讓一個忠心報國的書生來承擔父輩的錯誤。」

  鄭遠恆聞言低下頭來,謙卑應道:「多謝陛下寬宏。」

  人聚在一起,總會形成不同的關係,有些人彼此更親近一些,有些人則彼此更生疏一些,就總會存在派系。

  同鄉之情,袍澤之情,師生之情————這些感情都會變成紐帶,將人們聯繫在一起。

  人情連接,這是千百年來都解決不了的問題。

  在大夏朝廷之中理所應當也有派系。

  一些不值一提的小團體之外,朝堂上大抵被分作三派,一派是由齊修領銜的新銳派,這些人大多是一統天下後半期,大夏建國以後加入到朝廷之中的,沒有多少功勳,但是才能為謝蒼榮所認可,提拔上來掌管權柄。

  一派則是由柳秉玄和鄭遠恆所領銜的勳爵派,這一派系之中的人大多都是很早就跟隨謝蒼榮起事的原始股,勳爵傍身,其中一些人變了初心逐漸被謝蒼榮踢出權力階級,理所應當會對干分享權柄的後來者有所排斥。

  第三派算是中立,比如寧伯興、唐奕之流,對於派系沒什麼所謂的,只是完成自己的職務,無所謂其他,謝蒼榮讓他們砍誰他們就砍誰。

  謝蒼榮對此並不以為意,有些矛盾就在那裡,是緩和不了的,只要各自把各自該做的事情做好就行,愛斗就斗去。甚至他在有些時候還會利用這些矛盾爭鬥。

  現在柳秉玄走了,功勳派也就以鄭遠恆為首,這老頭兒顯然沒有柳秉玄那般得心應手。特殊科考發生的混亂,顯然也是功勳派一系所為。鄭遠恆知道憑藉著謝蒼榮的聰慧才能,一定能將一切都查個水落石出。

  雖說他鄭家並沒有參與這場混亂,謝蒼榮也沒有什麼把柄直接將他連底兒擼掉。但是敲打一番,表達一下不滿,還是要有的。

  所以他猜測,這次科舉陛下不可能讓他孫子入仕。

  然而,這位被他揣摩了十多年的皇帝,還是出乎了他的預料,沒有芥蒂,依舊讓他的孫子通過了科舉。

  不過很遺憾,敲打沒有落到孫子上,或許就要落到他自己身上了。

  遠方夕陽將謝蒼榮的面容照得昏黃,他語聲平淡,朝著鄭遠恆問道:「鄭卿啊~你覺得朕可共患難,不可同富貴麼?」

  客觀來講,謝蒼榮其實對於功勳,對於官員已經很照顧了。

  你不讓官吃飽,如何能讓民吃飽?

  你不給建立功勳的勇士榮耀富貴,以後還有誰會拼命?

  對於廉政近乎於苛刻畸形的要求是不合適的。該有的富貴,該有的俸祿,他都沒有短過。

  但是很遺憾,總有人並不知足。

  鄭遠恆渾身一震,老眼之中滿是惶恐,趕忙道:「不敢!不敢!陛下,臣對天起誓,臣從未有過此番想法。」

  「嘖~」

  謝蒼榮看著遠方夕日,語聲似平帶著幾分的悵惘:「朕其實也時常懷念打天下的時候,咱們圍繞著篝火載歌載舞,喝酒吃肉,暢談未來————那時候的兄弟們,多麼赤誠,多麼美好————」

  謝蒼榮回身來,輕輕拍了拍鄭遠恆的肩膀:「鄭卿,你德高望重,要起好帶頭作用。

  有些事情,朕這個位子這個角度不好說,萬望你要好好與那些人聊聊,咱們的血早都流過了,朕真的不願意再動刀子了。咱們大家都一起好好的,不好嗎?」

  老頭兒身體緊繃,額頭不自覺地冒出汗水來,不住點頭:「是!是,陛下說得對!」

  「唉~」

  夕陽落山,黑暗一點點籠罩下來。

  謝蒼榮看著黑暗逐漸籠罩的烈陽城,不住輕嘆了聲。

  「諸位,這是什麼意思?」

  今天的景侯府喧鬧了些,一眾士兵闖入了府中,惹得侯府一陣雞飛狗跳,女人驚叫之聲不絕於耳。

  趙書凱看著來人,沉著臉質問道。

  「又娶了一房啊!老趙你還挺會享受的?」

  寧伯興其實很不喜歡做這樣的事情。

  但是,陛下讓他來,他也只能來。

  他自是不會怨陛下,怪只怪眼前這人,實在是不知好歹。

  人高馬大的莽漢充滿壓迫感,而在他的身邊,兩人個頭逐漸矮小。

  一人是唐奕,另一人則是剛剛加入的陳白袖。依據陳白袖的能力,謝蒼榮準備讓他主管情報和監察工作。

  當然,他現在還在成長學習階段。

  前些日子他還是個小偷,現在卻是被收編了,竟然還有機會來審查國家功勳,這樣的

  感覺確實也挺新奇的。

  趙書凱橫了寧伯興一眼:「與你何干?」

  雖然表情保持著鎮定,但是他的心裡卻很忐忑。

  該來的終歸還是來了。

  這段時間什麼都沒有發生,兒子沒有被釋放,朝廷這裡也沒有反應。似乎真是如鄭遠恆所說的那般,陛下在等著他們去道歉。

  但是————趙書凱也不知道跟誰較勁,看著自己身上的傷疤,無論如何也覺得自己有理,他就是不肯低下這個頭。

  讓他放下榮華富貴,讓他放下功勳地位,這更是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陛下總該念念舊情吧!

  風頭過去了,把孩子放回來,這件事情就這麼結束吧!他以後再也不想其他的了——————

  他就這般想著,每日在府中醉生夢死,靜靜的等待著時間流淌。

  科舉過去了,被抓進大牢的兒子依舊沒有回來,也不知道陛下是不是把他遺忘了。午夜夢回,總有恐懼襲擾,謝蒼榮那張笑臉也時不時在腦海之中迴蕩。

  他很清楚謝蒼榮不是個仁善之人,和煦的外表之下,也有毒蠍一般的手段。

  他已經放寬了要求,陛下不放他的兒子也沒關係,這件事情就此打住吧。

  但是很遺憾————今天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唐奕昂首挺胸,舉起一塊牌子來,朝著趙書凱說道:「陛下口諭。」

  趙書凱渾身一滯,還是有些僵硬地躬身行禮,汗水不自覺地沿著肥胖的臉頰向下流淌:「聖躬安。」

  唐奕瞥了他一眼,只是沉聲道:「景侯一脈,飛揚跋扈,於考場設局滋事,妄圖破壞科考公正秩序,更有收受賄賂,以權謀私,欺壓百姓————之累累罪行,縱使昔日有功,也不可不罰,今日削其景侯勳爵,抄沒家產,流放南明山。」

  客觀來說,謝蒼榮其實還是留了情的。

  若讓齊修來辦這件事情,趙書凱全家都免不了遊街一遭。昔日英雄要遭受全城百姓辱罵一番,才可處決。

  現在好歹全了尊嚴。

  至於說性命,流放南明山可是夠遠了,萬里之遙,能不能活,就全看趙書凱的運氣了o

  「這————這————」

  趙書凱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如遭雷擊。

  他總是一步步選擇錯誤的答案。

  這甚至還不如拋下勳爵地位,安安穩穩的回家做個富家翁呢!

  他這個功勳,如今竟成了流放罪犯了?

  他搖晃著碩大的腦袋,面色慘白:「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趙書凱,你要我把證據甩在你的臉上麼?」

  唐奕現在不知道還是不是在傳遞著謝蒼榮的口諭,趙書凱怔怔地看著他,仿佛透過了他可以看到那個令他又敬又恨又懼的君主一般。

  「我是開國元勛!陛下,臣為你擋過箭啊陛下!」

  他撕開衣裳,肥肉上滿是猙獰的傷口。

  他半是祈求也半是質問地朝著唐奕喊道:「陛下,你怎可如此無情?」

  唐奕只是靜靜地看他,不發一語。

  趙書凱臉上滿是猙獰,不住喊道:「我要見陛下!我要見陛下!」

  唐奕聞言卻是搖了搖頭:「朕不想見你。」

  只此冷漠一句,如臨深淵。

  趙書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乾脆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滿面頹唐。

  「呵呵呵————哈哈哈————」

  陛下甚至都猜到了他會說什麼,連見都不想見他!

  如今一切都已經不可挽回了。

  他低頭來嗤笑著,目光掃過了在場所有人的面容。

  寧伯興的不屑,唐奕的淡漠,陳白袖的好奇————他們的目光都仿佛是一根刺一般,刺在了他的心底。

  他是為這個國家流過血的,卻無人尊敬他。

  人們總是擅長遺忘,包括深宮之中的那個高高在上的陛下。

  他終究是被拋下了————

  「謝蒼榮啊!可共患難,不可同富貴————」

  「呵呵呵~我在九幽之下等著諸位!」

  他獰笑著,一邊怒吼著:「老趙寧死不辱!」

  便是提起所有的力量,腦袋直直地朝著邊上的石牆衝去。

  「砰!」

  一聲巨響。

  在幾個女人尖叫之中,肥胖的身軀轟然倒地,趙書凱瞪著眼珠怔怔地看著天空,紅白之物緩緩流淌。

  恍惚之間,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熱血昂揚的戰場,看到了那個光芒萬丈的領袖。

  當利箭朝著他飛去時,趙書凱來不及思索,身形快過大腦,卻又一次擋在了那飛箭跟前。

  他扯了扯嘴角,有些釋懷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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