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入暗市
林要武看著活水倉的西施舌、小墨魚、江珧以及雜魚。
馬上打消繼續下網的想法，而是順著寶珠傳來聲音的方向劃著名小舢板。
「大概是這裡，」林要武估算位置後先放沉口網，沉網左右兩角早就綁好了兩塊石頭，所以沉底頗快。
瞧見石塊沉落海底，林要武再把網袋順著水流沉下，網不能攪成一團，要散。
最後連接網身的主要纜繩，稱之為「綱」，末端肯定是綁在船上的。
此刻要留夠足夠的空間，否則收不到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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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弄水產都是技術活，難怪不讓知青來。
好比現在下網，也需要把控速度。
可以說即便告訴知青，海底有好東西，他們也撈不到。
林要武滑動著小舢板，劃快了，網就被浮力往上提拉離開海底，掃不到細沙中底棲貨了。
畢竟網身上只有兩塊不大不小的沉石。
也不能太慢，因為太慢，網完全陷入泥沙中，拖起來就麻煩了。
更重要的是漁網容易兜滿泥沙，被壓破。
此刻林要武讓小舢板保持在一個平穩的低速，讓漁網貼著海底滑行，把好東西都掃進來。
收網，算上之前林要武撈沙蛤和江珧的幾網，這已是六網。
網裡有非常多江珧，疍民們喜歡叫割豬刀，因為貝殼三角形，好像殺豬的刀片。不過它更常見的稱呼是「帶子」。
「地方錯了？還是什麼？」林要武靜下心來傾聽。
【好嚇人，我的刺是軟的，刺不破他的漁網，幸虧我埋得深。】
【小小漁網，輕鬆過關。】
地方沒錯，是埋太深了。
他知道舢板的小拖網，只是貼著海床表層滑行，像掃把清掃垃圾一樣把大塊和輕巧的垃圾掃進去。
如果海參大半都埋進沙里，那麼網的底綱輕輕擦過沙面，是兜不住的，就像掃小鐵塊，掃帚掃不動它。
「剛才應該是直接從海參上方滑過去。」
再來一次，從寶珠傳來的聲音來看，個頭不小，
同樣的位置，林要武再度下網，不過這次他划動小舢板的速度變慢了，正是故意讓網沉口吃沙更多。
掃帚如果掃不動小鐵塊怎麼辦呢？自然是往下用力壓讓掃帚的棕毛更加緊實。
「剛才應該驚動到了它，肯定會把更進一步的把自己往沙里再縮一截，只留一點點背部露在沙面。」
「要想拿下必須吃沙得更深。」
吃太多沙，也不能拖行太遠，否則會爆網。
沒足夠的技術，拿到寶珠，很多水產也拿不到。
林要武穩住船櫓，手中攥緊的是拖綱，掌中清晰感受到沉石的網口貼著沙泥坡滑行，比前面更重一些。
幾分鐘的功夫，林要武感覺拖綱的墜感越來越重。
心中估算著差不多了，林要武調轉船頭，他手很穩，一點點收綱，將網兜拉回舢板邊。
漁網翻上來，混著非常多細沙，以及西施舌和雜貝。
「有了！」
「好大的一隻海鼠！」
陸地上的老鼠跑得快，可海里的跑不快。他看到了，一隻圓滾滾，像鳳梨表面，背生肉刺的梅花參安安靜靜地躺在網裡。
林要武伸手小心托住，指尖觸到粗糙肉刺，感受到重量，「這足足有一斤了吧，比不上半米長的花龍，但比昨天的大響螺要好上一份。」
看品相，橙紅帶褐斑，軟厚的肉身沒有被拖網所傷，連表皮都沒有磨破。
「沒想到在這片人來人往的沙泥坡，真撈到這麼大一隻梅花參。」
「仔細想想在這一片，若不是我聽到了可能有江珧和西施舌，還真不會有人下網。」
林要武想著，這東西放黑市，起碼也能賣四五元，再加上這些江珧和西施舌，這次漁獲也不少。
聽聲音，應該還有不少。
「不撈了，雖然我有意讓大隊長多等一會，但也不能太過。」
接下來林要武加快速度返回。
大隊部，楊金生等急了。
「不是說一個小時嗎？」楊金生看著牆上的三五牌老式機械掛鍾，「都已經過去五十五分鐘了！」
「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真的討到了這樣的猛貨嗎？」楊金生說。
「從我們大隊到他的家，也有一段水程呢。」楊慧說。
又過了幾分鐘。
「一個小時過去了！」楊金生說，「他不就是四小隊嗎？四小隊停艇的澳口，給我五十分鐘，我也能劃一個來回了。」
「興許是路上有什麼事耽擱了。」楊慧說。
十分鐘以後！
楊金生盯著掛鍾冷笑，「我就知道，半米長的花龍，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是他一個懶佬能弄到的。」
「這是存心跟我鬧著玩？」楊金生板著臉。
「阿爸，你別急。」楊慧說。
「不急？能不急嗎？只要我們真的能上繳這種猛貨，不但大隊可以拿到集體獎狀，最重要的是公社還會追加桐油和木料指標。我們作業艇和交通舢板都要捻縫修葺了。」楊金生拍著木台。
的確，他們大隊分到的位置不好，漁獲一直比不上隔壁大隊。
相應的發下來的桐油和木料指標是最少的。
作業艇的捻縫需要材料，如果材料不夠，只能小修小補。作業時就要注意時間，外出的小隊就會非常受限。
逐漸地，那不就形成惡性循環了嗎？
「你認為林要武真的討到了猛貨了嗎？」楊金生問。
如果是之前，楊慧肯定不會懷疑，直接說不可能！
但前日，林要武牙齦滲血地來找來，龍頭柱前血流過雙眼，兩個畫面在她腦海中打轉。
有可能……但半米長的花龍只有在颱風過後，大浪攪動礁盤，大龍蝦才會躲進淺海的礁石氹。
這種情況下才有可能被摸礁的疍民撞上，平時近海幾乎遇不到，而近期都沒颱風，所以楊慧沒有開口。
「以前一直材料不夠。」楊金生說，「我就不該相信，林要武這種飛仔。」
「大隊長，我可真的聽見了。」
林要武的聲音傳來。
尋著聲音兩人往大隊部的門外一看，一道強壯的身影，不是林要武又是誰？
楊金生立刻衝到林要武跟前，他沒看人，更在乎林要武身後背著的竹簍。
錦繡龍蝦！
看大小絕對超過半米，楊金生欣喜若狂，「哈哈哈，要武同志，我就知道，你是我們大隊最犀利的年輕人。難怪主席說，未來是你們年輕人的。」
「我之前還聽到飛仔什麼的。」林要武說。
「什麼飛仔不飛仔，岸上風大，要武同志肯定是聽錯了。」楊金生說。
返回木台前，楊金生拿起鋼筆，開始寫收據，寫到一半，忍不住抬起頭看向空牆上的木釘。
「林要武你真的討到這種猛貨了？我們大隊三四年了，都沒人討到！」楊慧看著竹簍里張牙舞爪的花龍，越看越喜歡。
廢話！這東西是錢，誰不喜歡？
「畢竟發了血誓，可能是海龍王保佑吧。」林要武說。
別人說海龍王保佑，楊慧感覺是讓自己有個心理安慰，但林要武這樣說，可能是真的。
「大概兩三日，公社的獎勵就會下來。到時候憑收據來領取獎勵。」楊金生說，「要武同志，家裡缺錢用嗎？缺的話，大隊先墊幾蚊給你。」
「暫時不用，我兩三日之後再來。」林要武說。
這代表他不缺這幾塊錢？旁邊的楊慧讀出了言外之意。
從前天兜里連兩毫的藥費都掏不出，到今天幾蚊都不缺了。
好嘢！短短兩天時間，這個男人有點太過犀利了吧？楊慧感覺，都要比她家男人本事。
她男人是大隊民兵連長，每年補貼200～350分工，條件非常好了。
可即便這樣，換做是能夠先拿到錢，楊慧相信自己和自家男人都會立刻答應。
待林要武把收據揣好，楊金生才伸手去拿竹簍里的花龍，並且立刻出門把花龍放好。
「還要去趁墟，先走了。」
林要武見事情弄完，沒有過多停留，轉身就走。
「不等……」大隊長回來嗎，楊慧預備問，但已沒人影了。
一袋煙功夫，楊金生返回，見大隊部那高大的身影沒了，問道：「要武同志呢？」
「走了，忙著去趁墟。」楊慧回應。
「我還想回來討論一番二小隊的事，」楊金生說，「這麼放心嗎？直接走了。」
「因為阿爸你說到做到，公社都知道，有什麼不放心的。」楊慧說。
是嗎？楊金生感覺不是這樣，「要武同志之前說的血誓是怎麼回事？」
楊慧把前天初診的事，簡短地講述了一遍。
「神光都破了，龍頭柱還沾血，這樣還敢去深礁，現在的年輕人對自己是真狠！」
即便楊金生自己，也絕不敢。
「關鍵是還摸到猛貨。以前都看走眼了，他是個有本事的。」
「現在不要錢，肯定是還摸到了什麼大貨去換東西了。」楊金生說。
能當大隊長的，都不簡單，心裡記下後一分析事情就明了。
「他直接走了，二小隊的事一點也不擔心，不是相信我，而是對自己能摸到大貨有信心。我們大隊要想爭奪什麼榮譽，就要靠這種人物。」楊金生說。
所以二小隊的事辦起來，不能打折扣！
……
墟市。
小舢板停靠在公社澳口，林要武背竹簍，前面那一趟捕獲的西施舌、江珧以及大梅花參都帶著。
當前是尼克森訪華的年份，可不許私營，所以墟場主力都是國營的供銷社、食品站、水產站的攤位。
再加上少量的個人攤位，當前是允許「零星調劑」，如自留地種的少量菜、5斤以內的小魚乾和蝦仔干、自家養幾隻雞生的蛋，以及少量鮮果。
但注意，一定是自產和少量！都是國家允許你補貼家用的。
林要武環顧墟場，即以供銷社為主的一條街，此刻也是人來人往。
他先去水產站看著黑板上今日的牌價，然後才往外圍走。
墟場外圍的人甚至還更多點，大樹下有各類手藝檔，不買東西，也可以來墟場，理髮、補竹、補網。
靠手藝吃飯掙錢，不是投機倒把。
不過也有前提，你不能放著集體主業不做，每天專門理髮，那樣你就是小業主，要被批評的。
熟悉墟市環境的林要武知道，好東西都沒擺出來。
民兵來回巡邏，抓捕無票交易以及私下的投機倒把行為，行為是比較蠻橫的，差點撞到林要武。
他口中的好東西都在邊邊角角，所指的是疍民摸到大貨，又或者攢的各種票想出售。
林要武找到一個瘦瘦高高，看上去普通，但光在各種攤位前走來走去的社員。
他認識此人，諢名飛柴，因為人乾瘦得像柴火，說話飛在天上，不靠譜。暗市老闆劉阿五的人。
為什麼林要武一眼就認出了，前世飛柴是他前中期創業的左膀右臂。
那麼後期去什麼地方了？嫖死了。
對的，字面意思，死在女人肚皮上。
走到旁邊去，林要武也不說話，用肩膀撞飛柴。
飛柴看過來，有點驚訝，「林要武我很好見你沒喝醉，走吧。」
說完飛柴走在前面，而林要武跟在七八米後。
一前一後，走到了儒洞鎮南邊的一個廢棄穀倉。
儒洞鎮以前最繁華的地方就在這邊，不過賀博公社設立之後，供銷社、水產站都遷到北邊。
再加上北邊埠口比較好停靠船隻，南邊就更沒人來了。
「買還是賣。」把人帶到門口，飛柴開口問。
「賣。」林要武掀開竹簍的銅鼓帽，然後迅速蓋上。
動作很快，但飛柴也看到了裡面的西施舌和割豬刀。
「進去吧。」飛柴說。
買的話繳5分入場費，賣方則是抽半成佣金，10元抽5角。
雖然他也要買點東西，但可不能樣既被抽傭，又付入場費。
林要武戴上銅鼓帽之後走進倉庫。
銅鼓帽和斗笠不同，它的帽檐向下垂，戴上之後基本可以遮住大半張臉。
暗市裡的人都戴著帽子，即便沒有也會用布條蒙臉。
整個粵西的暗市，開市時間和當地鎮子的趁墟時間重疊。
因為平時沒這麼多人，維繫暗市的不被發現是需要費用的，只有趁墟時才開。
可能是穀倉，也可以是更遠的紅樹林，甚至在海面上也有可能的，長期在一個地方，那是給民兵送機會。
每次都會換地方，而老熟客就會主動找「魚眼」，也就是飛柴這樣的人。
同樣的「魚眼」還承擔著拉新人的任務。
拉錯人就遭殃，所以暗市的魚眼都是飛柴這樣對整個公社都非常熟悉的人，知道誰是民兵，也知道誰想買賣東西。
進倉之後，林要武找了不起眼的地方蹲下，然後把竹簍放下，靠在破損的牆根，等著人上門做生意。
沒一會，用布條蒙著臉的中年男子就開口問，「同志，西施舌和江珧多少元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