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你們可願意留下


  初冬剛至,寒風便裹挾著潮濕侵襲而來。

  楚雲汐推開木窗,抬眼望向灰濛濛的天穹。

  

  鉛灰色雲層低低壓覆在檐角,如同一塊吸飽冷水的厚布,沉甸甸懸著,壓得人胸口發悶。

  小草忙不迭從架上取下那件雪白的狐裘披肩,抖開,輕輕裹在她肩上,仔細攏好領口,嘴裡絮叨著:

  「姑娘,外頭空氣沉濕寒涼,眼看怕是要落雪了。您可仔細著些,別著了風。」

  雲汐攏了攏披肩,正要開口,院門口傳來細碎腳步聲。

  一名小丫鬟提著裙擺小跑進來,在廊下福了福身:「姑娘,宮嬤嬤差人來傳話,今日她入宮一趟,禮儀教習暫且停一日。」

  雲汐淡淡頷首:「知道了。」

  她心中瞭然,宮嬤嬤這一趟入宮,多半是要向太后稟報阿禾之事。

  她不由暗自揣度,阿禾真正的身世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能驚動太后親自過問的,總歸不會是尋常人家,怕是京中哪家的權貴高門府邸。

  只是此事急不得,且等宮嬤嬤回來再說。

  正想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慧娘與隱蘿一前一後從外面進來,冷風跟著灌入,吹得廊下燈籠晃了晃。

  雲汐抬眸一望,目光落在隱蘿身後三人身上,瞳孔驟然一縮,面上浮出幾分訝異。

  三個女子渾身濕透,衣衫緊緊貼裹身軀,髮絲一縷縷往下淌著冷水,嘴唇凍得青紫,身子止不住瑟瑟發抖,宛如寒風裡三片搖搖欲墜的殘葉。

  正是那日她在國舅府內見過的三個少女。

  雲汐斂去驚色,快步走出屋門,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掃,轉頭看向慧娘與隱蘿:「這是怎麼回事?」

  隱蘿抿緊唇,神色凝重:「姑娘,自打她們被國舅府趕出來,屬下便一路暗中尾隨看護。誰料她們離府之後,尋了一處僻靜池塘,打算一同投水自盡!屬下來不及多想,便把她們救下帶回來了。"

  楚雲汐一怔,心中輕嘆:哎!這吃人的世道!

  望著三人凍得發青的臉頰、不停打顫的身軀,她立刻吩咐:「小草,快帶她們去換身乾爽衣裳,可別凍壞了!」

  小草與慧娘應聲上前,一左一右引著三個少女往廂房去。

  楚雲汐對著隱蘿道了聲辛苦,讓她進屋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

  不多時,小草領著三個換好乾爽衣衫的少女回到正屋門口。

  三人站在門檻外,腳尖抵著木板,遲遲不肯邁進來。

  小草柔聲招呼:「你們快進屋來緩緩身子,門口冷。」

  三個少女依舊不動。

  其中一個瘦小的姑娘怯怯開口,聲音細如蚊蚋:「我們……我們身子髒,怕污了姑娘的地方。」

  雲汐抬眼看向她們,不過都是十幾歲的姑娘家。

  只因生在這濁世,便要承受本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磋磨與苦難。

  一股酸澀湧上鼻尖,心口堵得發悶。

  她朝三人招了招手,面上綻開一個溫和的笑:"快進來。我們不嫌棄你們。若是嫌棄你們,就不會救你們了。"

  那笑容乾淨澄澈,沒有半分憐憫施捨的倨傲,只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暖意。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這才小步挪進屋內。

  小草搬來三張軟墊,圍在暖爐邊:「快過來烤烤火,你們方才落水,寒氣入體,當心落下病根。」

  她一邊說著,一邊往爐里添了兩塊銀炭,火苗"呼"地竄高,暖意四散開來。

  三個少女縮在軟墊上,伸手靠近暖爐,指尖漸漸有了血色。

  待她們稍稍安定,雲汐這才溫聲問起她們的身世。

  ——

  最先開口的,是那個瘦小的姑娘。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奴……奴叫周元娘,是汴州人。

  我爹開了間綢緞鋪子,雖不算大富大貴,一家人也算安穩。

  誰知去年當地豪強趙家看中了我家的鋪面,設計陷害我爹欠了賭債,又買通官府將我爹下了大獄……

  我娘一氣之下病倒,沒撐過半個月便去了。

  趙家轉手將我賣進了人牙子手裡,幾經輾轉,送進了國舅府……"

  她說得斷斷續續,眼淚砸在手背上,卻沒出聲哭,只是死死咬著下唇。

  第二個開口的,是個眉眼清秀卻透著一股子怯懦的女子。

  她比周元娘稍高些,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規矩。

  她輕聲道:"我叫小梧……我爹是兵部侍郎林遠之。我娘是妾室,出身低微。我爹為了巴結裴國舅,親自……親自將我送進了國舅府。

  他說是給我謀個好前程,可我到了那兒才知道,那是什麼好前程?

  如今我若是回去,我爹要麼再次把我送回國舅府,要麼尋個由頭將我打死。

  在他眼裡,我已是不潔之人,留著只會敗壞他的名聲。」

  她說這些話時語調平淡,像是在說旁人的事,可那雙垂著的眼裡,全是死灰。

  第三個女子與她們不同。

  她五官精緻立體,眉骨略高,眼窩微深,鼻樑挺直,帶著幾分胡人的相貌特徵。

  她抬起頭,露出一張被水泡過卻仍掩不住明艷的臉,開口道:

  「我叫阿伊娜,我阿爹是往來西域與中原的胡商。

  我阿爹與芸娘她爹有生意往來,那日我恰好在她家做客,趙家的人一併把我也抓了……便一起被送進了國舅府。

  說著,她望向楚雲汐,淺淺一笑:「前日,多謝姑娘相救。」

  雲汐一怔,微感詫異:「那日你們全都暈過去了,如何知曉是我?」

  阿伊娜突然對雲汐笑了:"前日,多謝姑娘相救!"

  雲汐詫異:"你怎麼知道是我,你們不是都暈了嗎?"

  阿伊娜眉眼彎彎,回道:「我家族的生意有一塊是香料,而我從小對香氣敏感。

  那天在國舅房中,我率先醒來便從空氣中嗅到了一縷淺淡蕪草、澗水的清味,味道獨特如山野間乾淨的草木香。

  剛剛入座時,我便在姑娘身上再次聞到那股香氣。"

  因此斷定那日把她們與國舅迷暈的女子就是眼前美麗的姑娘。

  她頓了頓,嗓音突然低了下去:「我突然失蹤幾日,阿爹若知道我遭了這些,怕是連死的心都有。」

  「可我如今這般模樣回去,只會讓他被人恥笑,連生意都做不下去……不如一死了之,早點下去尋我阿娘。"

  三個女子,三段身世,殊途同歸。

  楚雲汐聽完,心中五味雜陳。

  那股悶在胸口的東西越壓越沉,沉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垂眸看著爐中跳動的火苗,好半晌,才開口:「若是我願意收留你們,你們可願意留在棲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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