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姑娘,我也好痛


  璞元昭眸中浮現冷意。

  

  她將手中的糕點遞給身後的丫鬟。

  「拿到小廚房,我稍後回來吃。」

  丫鬟應了聲。

  到了前院,就聽見前廳裡面傳來周雲蘊的笑聲。

  走到屏風後,璞元昭站定,「母親。」

  屋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周雲蘊用手帕掩著嘴唇,淡淡地嗯了一聲。

  「既然來了,還不出來見客。」

  「在屏風後面像什麼話。」

  璞元昭不卑不亢,也不動。

  「將軍是外男,女兒尚未出閣,不便相見。」

  話音落下,隔著影影綽綽的屏風。

  璞元昭看見,原本坐在左邊下首的男子臉上笑意一滯。

  他將手中的杯子放下,抬眼望過來的時候,露出一張英俊硬朗的臉。

  一雙鳳眸微眯。

  臉上卻不見什麼怒意。

  正是十七歲的李疏。

  此時,他還不是皇上倚重的二皇子,還沒有被皇帝認回,在京城中聲名鵲起時,落得是中山王義子的身份。

  中山王義子無數,李疏名不見經傳,放在京城中是不夠看的。

  可他現在,光明正大進了靖國公府。

  成為了靖國公府的座上賓。

  李疏效力於中山王部下,是中山王座下的副將。

  與棄武從文的璞元禮很不是一路人。

  因此此番,靖國公府大門敞開,便只有一件事了。

  議親。

  璞元昭對此心知肚明。

  父親在她八歲那年馬革裹屍。

  雖然皇上承諾了讓哥哥襲爵。

  可靖國公府的根基在戰場,在軍營。

  璞元禮在周雲蘊的干涉下棄武從文,初涉官場,舉步維艱。

  靖國公府雖然空有國公之名,卻正在一步步退出京城最要緊的權力中心。

  這也是為什麼,母親想要將自己嫁給中山王義子。

  皇上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膝下唯一一子,便是坐在輪椅上的雍王李鸞英。

  因此,朝中許多人猜測,這皇位,會不會落在中山王身上。

  不光朝中之人,就連一向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周雲蘊,也動了心思。

  「元昭性子有些不足,讓我慣壞了。」

  她笑著跟李疏解釋。

  李疏並不生氣,「在下早有耳聞,璞大姑娘乃是京城第一才女,美名在外。」

  「夫人不必自謙。」

  李疏的話挑不出半點錯處。

  周雲蘊臉上的笑容更甚。

  屏風之後,璞元昭冷冷地看著那個為人圓滑,處事周到的李疏,緩聲開口。

  「我自小上樹下河無有不做,三歲時還一把火點了我爹的書房。」

  「怕是沒有將軍口中那所謂的美名。」

  此話一出,周雲蘊臉上的笑意斂去幾分。

  她聲音平靜,「璞元昭。」

  這是威脅了。

  周雲蘊從不發火,笑著的時候,比不笑更加可怕。

  「母親,女兒身子不適,先行退下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迴廊之下,璞元昭扶著柱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額前冷汗掉落。

  手腳一陣發軟。

  她還是害怕!

  即便知道,對面那個人,不是她相處多年的丈夫,可一見到那張臉,她就想起李疏站在她床前,冷聲警告。

  警告她不要生出報復的心思。

  警告她好好對待孩子。

  警告她不要讓璞家做不該做的事。

  他用皇后的規矩,將她釘在鳳儀殿那張小床上。

  直到抽乾了她的血,她的氣。

  「璞大姑娘。」

  璞元昭的身子猛地繃直。

  她轉身,看見站在不遠處拐角,臉上露出擔憂之色的李疏。

  「可是身子不舒服?」

  他一臉憂心忡忡地走過來。

  一邊說道:「我聽聞前幾日宴會上,你為了救小妹在冷水裡泡了許久。」

  李疏伸出手,正要上前攙扶璞元昭。

  她後退一步避開。

  冷眼看著他,「男女授受不親,將軍還請自重。」

  李疏一怔。

  隨即緩慢地收回手,一臉歉意。

  「抱歉,唐突了姑娘,是我思慮不周。」

  然後一臉溫柔地看著她,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她一樣,「我今日來,帶了補身子的百年人參,已經同你母親說過了。」

  「讓府里的下人給你燉參湯補補身子。」

  「我這幾日忙,不能經常來看你。」

  「等過幾天你身子好些,我帶你去騎馬好不好?」

  語氣之熟稔,就好像他們之間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夫妻。

  璞元昭心臟收緊,覺得可笑。

  他要了她的命,可現在,又什麼都沒發生過地站在了她面前。

  對她偽善地笑。

  讓她恍惚,誤會,以為他真的喜歡她。

  明明是他需要靖國公府的助力,明明是母親需要一張可以搏一把的底牌。

  她變成了他們之間博弈的犧牲品。

  想到這裡,璞元昭撐著站直身體,「將軍,想來是小女子做了什麼讓將軍誤會的事情。」

  「小女子從來都對將軍沒有任何非分之想。」

  「前些日子,相府的賞菊宴上,相府千金誤以為你我之間有苟且,帶人為難我小妹,叫人將她推入湖中,我救小妹上岸的時候,已經給了她教訓。」

  「也跟所有人說明白,我跟您之間是清白的。」

  李疏臉色不變。

  璞元昭也不在意,繼續道:「話既然已經說出口,就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將軍若是想與我哥哥交好,他在書房。」

  「若是沒什麼事,時候不早了,小女不送了。」

  說完,璞元昭行了一禮,頭也不回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璞元昭。」

  李疏的聲音突然響起。

  璞元昭站定,沒有回頭。

  然後她聽李疏很輕地笑了一聲。

  「你在怕什麼?」

  璞元昭沒回答,飛快離開了。

  李疏身後的長隨走過來,「主子?」

  李疏眉眼微動,「誰在璞大姑娘跟前說了什麼?」

  長隨說道:「屬下這就讓人去查。」

  李疏看著璞元昭飛快走遠的背影,嘴角的笑落下去。

  「嗯,走吧。」

  璞元昭回了院子,推開門,看見院中的鞦韆上,璞嫣抱著璞元禮給的點心,吃得更開心。

  看見璞元昭回來,著急忙慌將嘴裡的糕點往下咽。

  結果嗓子眼細,最後都吐出來。

  她一臉惆悵地看著地上的糕點。

  「哎,阿姐,你回來的也太快了。」

  璞元昭看著面前五官皺在一起的妹妹,為了一口糕點露出憂傷的表情,忍不住伸出手,在她的小臉上揪了一把。

  「嗷嗷嗷,疼疼疼!」

  「阿姐快鬆手!」

  璞元昭鬆了手,璞嫣立刻捂著自己的臉竄到樹後面。

  「你揪我的臉了,就不能跟阿兄告狀我吃你的糕點了哦。」

  「害怕你還吃。」

  璞嫣笑嘻嘻地湊過來抱著她的胳膊,「阿兄的是我的,阿姐的是我的,阿娘的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

  璞元昭彎了彎嘴角。

  方才被李疏打擾的鬱氣一掃而空。

  但又想到前世,活潑開朗的妹妹被送給中山王做了繼室,被折磨得形銷骨立,沉默寡言,璞元昭心中就一陣陣發寒。

  她嘴角的笑意收斂許多,將璞嫣抱進懷中,寵溺道:「嗯,阿姐的就是嫣嫣的。」

  璞嫣從她的懷中抬起頭,「我就知道阿姐對我最好了。」

  「好阿姐,我有一個小小小小的請求,你願意滿足你可愛的妹妹嗎?」

  璞元昭眉心一跳。

  璞嫣道:「後日就是廟會了,我想去天山寺上香祈福,你帶我去好不好?」

  璞元昭一把推開她。

  「母親不會同意的。」

  璞嫣剛被推開,下一秒又黏了上來,「我知道阿娘不會同意,所以才來求阿姐嘛!」

  「阿姐阿姐好阿姐,帶我去吧帶我去吧!」

  「就帶這個可憐的小嫣嫣去吧!」

  「自從落水以後,阿娘也不讓我出門,我都快悶死了。」

  璞元昭看著小妹在自己懷中拱來拱去的腦袋,不禁彎起嘴角,「真想去?」

  「想!」

  璞元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我想想辦法。」

  「……你們的辦法就是讓我打頭陣?」

  出門上學的璞元禮看著剛出門就從桌子底下鑽出來的姐妹倆,一陣頭疼。

  馬車搖搖晃晃。

  璞元昭裝啞巴。

  璞嫣笑嘻嘻地湊上來,「好阿兄,阿娘最疼你了。」

  璞元禮彎著手指,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一定是你唆使的。」

  璞元昭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璞元禮幽怨的目光看過來,「你的主意。」

  璞元昭不說話了。

  將人送到天山寺門口,璞元禮交代到,「玩夠了就去禪房休息,等我下學來接你們!」

  他把貼身的長隨留給了姐妹二人,才憂心忡忡地離開了。

  璞嫣這種地方來得少,看哪裡都好奇。

  璞元昭胸口滯悶,「讓獨墨陪你,我去禪房,你玩累了就來找我。」

  璞嫣沒有拒絕,「那等我給阿姐買禮物!」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鑽進人群里。

  直到看不見人影,璞元昭才轉身。

  忽地身後有人一撞,她一時間沒有站穩,朝著前面一頭栽去。

  「唔……」

  「唔……」

  兩聲悶哼一齊響起。

  璞元昭捂著被撞紅的額頭坐起來,「痛——」

  底下傳來一聲低低地叫喚,「姑娘,可否先起來,我也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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