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P圖
照片是三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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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鑰坐在宿舍的床沿上,一張一張看完,手腳冰涼,反倒異常的冷靜。
第一張,是她出席某次公務活動的照片,她的頭,被安在了一具衣著暴露的身體上,P圖的手法很粗糙,脖子和臉的色差都沒調勻。第二張,是她和鄭鶴鳴在檢察院接待室見面的照片,畫面裁掉了記錄的阿依古麗和桌角的亞克力牌,配字:女檢察官深夜密會老闆。第三張最惡毒,她的證件照旁邊,拼了一行不堪入目的字。
配文是一套熟得不能再熟的劇本:援疆女幹部,靠著見不得光的路子,一路辦「政績案」,樹典型,撈資本。
開局一張圖,內容全靠編。
發圖的帳號叫「白楊真話君」,一夜之間,帖子的閱讀量過了百萬。水軍排班一樣地頂帖,評論區的節奏帶得飛起:「難怪一個外來戶敢動納稅大戶,原來是有人。」轉發從白楊縣的各個群,一路燒到臨江——臨江院裡的同事群,有人截圖問:這是李明鑰嗎?真的假的?
凌晨一點,她接完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是方晴打來的,氣得聲音都炸了:「明鑰,這太下作了!老檢察長讓我轉告你,臨江這邊他想辦法讓院裡給你頂著,誰敢傳,處分誰!」
第二個是馬曉梅,劈頭就罵:「哪個斷子絕孫的乾的!你別怕,我明天就——」
「曉梅。」李明鑰打斷她,「聽我說,不要罵,不要轉發,不要對線。你們每一個人,都別下場。」
還有王建國。指揮部的電話打過來,他就說了兩句話。第一句:「網上那些,指揮部已經按程序向兩地組織部門報告,組織給你作證。」第二句:「種樹的路上,少不了有人扔石頭。石頭撿起來,墊在樹坑裡。」說完就掛了。
那天晚上,援疆工作組群里,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人轉那些圖,也沒有一個人假惺惺地來問。倒是她的房門把手上,不知什麼時候掛了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盒酸奶、一把奶疙瘩,沒有字條。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袋子拎了進去——有些東西,不用說破。
第三個電話,她捏著手機站了很久才撥。是父親的。
李衛國接得很快,顯然沒睡。父女倆誰都沒先開口。過了幾秒鐘,他說:
「我看見圖了。」
「爸。」
「假的。」老頭說,「我幹了三十多年刑警,P沒P圖,我一眼的事。」他的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河面,「脖子跟臉的色,構圖的透視,都不對。還有,你左邊眉毛梢上有一顆小痣,圖里沒有。」
李明鑰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她仰起頭,沒讓它掉下來。
「爸,你別上網,別跟人爭。」
「我爭什麼。我就是告訴你一句——孩子,你沒幹虧心事,腰就是直的。當年我辦案,也有人往我家門縫裡塞過死貓。塞死貓的人,後來都進去了。」
掛了電話,李明鑰在窗前站了很久。
縣城沉在夜裡,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可她知道,此刻,無數個屏幕上,那三張照片正在一隻只手之間飛。她也知道對方要的是什麼——要她慌,要她躲,要她灰頭土臉地從白楊河的案子上退開,要所有人提起「李明鑰」三個字的時候,先想起那張噁心的圖。
她想起柜子裏白楊河的卷宗。對手的算盤,她看得清清楚楚:把水攪渾,把辦案的人釘在恥辱柱上,往後她每出示一份證據,都有人在底下撇嘴——就這號人辦的案,能幹淨?名聲這個東西,建起來要三年,毀掉只要三個晚上。她不是怕丟人,她是怕,怕自己一手壘起來的案子,替她陪葬。
第二天一上班,院裡的氣氛明顯不對。走廊里碰見的人,眼神都帶著小心。阿依古麗紅著眼圈進來的,手機往桌上一拍:「我查了一夜,那幫帳號,號齡全是新的,批量註冊,批量發帖——有組織的。」
十一點鐘,艾合買提把她叫了過去。檢察長把一份列印的輿情摘要推到她面前,問了一句:「打算怎麼辦?」李明鑰說:「報案,走程序。」艾合買提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已經擬好的院黨組會議紀要:全力支持李明鑰同志依法維權;任何人不得勸其「息事寧人」;紀檢監察組同步跟進,如發現有幹部參與傳播,一律處理。「院裡能做的,就這些。」艾合買提說,「路,還得你自己走。走直了。」
下午,趙永剛把她叫去,話說得很委婉:網上的東西太難看,院裡研究,是不是讓她暫時避一避,白楊河的案子,閱卷、出庭這些露面的事,先讓其他同志頂一陣,等風頭過去。
「風頭?」李明鑰問,「趙檢,風頭是怎麼起來的?」
趙永剛沒說話。
「是因為白楊河的案子,戳到人家肺管子了。他們打不贏證據,就打我的名聲;打不垮案子,就打垮辦案的人。今天我要是避了,等於告訴全縣人:照片上的事,我心虛。告訴辦案的同志們:往後誰辦案辦到痛處,誰就等著挨這一刀。告訴對方:這招,好使。」
「我躲了,就等於替他們作證。」
趙永剛盯著她看了半天,嘆了口氣:「那你想怎麼辦?」
「報案。」李明鑰說,「我是被害人,我第一個站出來,走法律程序。誹謗罪,白紙黑字寫在《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他們不是愛玩流量嗎——那就讓流量,把他們一個一個送進被告席。」
趙永剛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把茶杯續滿,放到她面前。
「我收回剛才的話。」這位老刑檢出身的副檢察長說,「避風頭這個主意,是我老了,先想著護,忘了你想的是戰。去吧。院裡這邊,艾合買提檢察長和我,給你把後方看穩。」
她回到辦公室,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寫聲明,不是發澄清。
她拿出一個新的卷宗殼,在封皮上寫下四個字,貼好標籤,然後從第一條帖子開始,截圖、錄屏、記時間戳,一個帳號一個帳號地建檔。傳播量、轉發路徑、帳號註冊信息,一項一項,列成表。
阿依古麗看著她在卷宗殼上寫的那四個字,鼻子一酸。
那四個字是:我的案子。
光靠自己截圖還不夠。她還去了縣公證處,申請辦理保全證據公證。公證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一頁一頁翻那些帖子,翻著翻著,拍了一下桌子:「缺德帶冒煙!」抬頭看見李明鑰,又趕緊收聲,「李檢,對不住。」李明鑰搖頭:「罵得對。」兩個公證員,一台專用電腦,從下午三點錄到晚上八點,一百七十三個頁面,全程錄像,刻盤封存。走出公證處,天都黑了。大姐送她到門口,說:「姐在公證處保全過合同,保全過遺囑,保全這個,頭一回。你放心,一個字節都跑不了。」
「李檢。」阿依古麗吸了下鼻子,「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啊。」
「跑斷腿,也得跑。」李明鑰頭也不抬,「這一回,不光要闢謠——還要讓造謠的人,把腿也跑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