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克制
在昏暗的車廂里,白得晃眼。
一聲聲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嚶嚀從她唇邊溢出。
輕輕搔刮在沈聿章緊繃的神經上。
他看到,那女子扭動著身體,像一條缺水的魚。
正本能地朝著他,一點一點地挪了過來。
她身上散發出的熱氣,混雜著那股甜膩的香氣。
霸道地侵占著這片原本只屬於清冷檀香的空間。
沈聿章活了二十六年,自幼飽讀聖賢書,恪守禮教,是朝臣和百姓眼中的道德楷模。
他位極人臣,出入皆是朝堂廟宇。
見過的女子,要麼是端莊的誥命夫人。
要麼是恭敬的宮女婢子。
何曾見過眼前這般……香艷又狼狽的場面?
饒是他素以冷靜自持聞名。
此刻也不免心頭一跳,一股陌生的燥意從腳底升起。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沈聿章猛地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起清心咒。
他將身體儘可能地朝車廂的另一角挪去。
後背緊緊貼住冰涼的車壁
試圖用那點涼意來壓下心頭竄起的異樣。
他不能看,也不能碰。
這不僅關乎他自己的名聲,更關乎一個未出閣女子的清譽。
「阿四!」他對外頭揚聲,聲音卻帶了一絲緊繃和沙啞。
「去城南的濟世堂,」沈聿章的命令簡短而急促。「用最快的速度!」
「是,大人!」
車夫不敢多問,揚起馬鞭,馬車再次飛馳起來
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快。
車廂內,劇烈的顛簸讓本就神志不清的姜宜酥更加坐立不穩。
她嚶嚀一聲,身子一歪。
竟直直地朝著沈聿章倒了過去。
沈聿章眼疾手快,下意識地伸出手……
卻在即將觸碰到她身體的前一寸停住了。
他手腕一轉,用手中一直握著的那捲書冊,精準地抵住了她倒過來的肩膀。
阻止了她進一步的靠近。
書卷冰涼的硬度,與女子身體傳來的灼熱柔軟
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嗯……涼……」
姜宜酥似乎是找到了一個舒服的涼源。
竟無意識地用臉頰去蹭那本冰涼的書卷。
口中發出滿足的喟嘆。
沈聿章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被她蹭到的地方。
順著手臂,直衝天靈蓋。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點了穴的石像。
這位在朝堂上能與政敵雄辯數個時辰而不落下風、處理起最棘手的政務也遊刃有餘的沈丞相。
此刻,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手足無措。
他想將書抽回來,可又怕她再次倒向自己。
他想將她推開,可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教讓他無法下手。
進退維谷,動彈不得。
這簡直是他為官以來,遇到的最棘手的「政務」。
最後只能讓她倒在自己的肩膀上!
不敢逾越一步!
一路上。
女子無意識的靠近,軟糯的嚶嚀。
甜膩的香氣,無時無刻不在挑戰著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
他緊閉雙眼,額角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緊緊握著書卷的另一端。
手背上青筋畢露。
他恪守了二十六年的君子禮教。
在這一刻,正經受著前所未有的嚴峻考驗。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沈聿章覺得自己的耐心和定力都快要被這磨人的小姑娘給耗盡時。
馬車終於一個急剎,停了下來。
「大人,濟世堂到了!」
車夫的聲音,此刻聽在沈聿章耳中,不亞於天籟。
他長長的、幾乎是虛脫般地舒了一口氣。
他垂眸看向還靠在自己肩膀上,已經徹底陷入昏迷的姑娘。
她眉頭緊蹙,即便在昏睡中。
身體也因藥性而微微抽搐著。
顯得痛苦而又脆弱。
沈聿章的目光複雜難辨。
救人是救了,可接下來,又該如何收場?
將她一個未出閣的大家閨秀,深更半夜、衣衫不整地送進醫館?
明日一早,流言蜚語恐怕就能傳遍整個京城。
屆時,她的名節,姜家的臉面,乃至他自己。
都將被捲入一場巨大的風波之中。
沈聿章看著眼前這個折磨他一路的小姑娘,只覺得一陣頭疼。
他活了二十六年,頭一回覺得聖賢書里教的那些「仁義禮智信」。
在眼下這檔口,半點用都沒有。
送她回姜家?
這副模樣,跟直接往姜家大門上潑一盆髒水有什麼區別?
姜家大小姐深夜被陌生男子送回。
傳出去,她這輩子就算完了。
丟在醫館門口?更不行。
車廂外的阿四等了半天,沒聽見主子下一步的示下,心裡也跟著七上八下。
他斗膽掀開車簾一角,低聲問:「大人,咱們……?」
沈聿章的視線從姜宜酥痛苦而潮紅的臉上移開。
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子甜膩的香氣依舊霸道地往他鼻子裡鑽
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往常低沉了不止一星半點。
「去後門,動靜小點。」
「是!」
阿四得了令,如蒙大赦,趕緊調轉馬頭。
這濟世堂,明面上是家普通的醫館。
但京城裡真正有頭有臉的人家都知道.
這兒的坐堂大夫,是告老還鄉的前太醫院院使陳太醫。陳太醫醫術高明,為人更是精明。
只給熟人看診,且口風比城牆還嚴。
沈聿章的頭風老毛病,一直就是陳太醫在調理。
馬車在濟世堂後門停穩,阿四跳下車。
去後門叩了三下門。
很快,一個睡眼惺忪的小藥童探出頭來。
一見是沈聿章的馬車,半點不敢怠慢。
立馬把門大開,引著阿四去安置馬車。
自己則小跑著進去通報。
沈聿章看著車廂里依舊昏迷不醒的姜宜酥。
他抬手揉了揉發緊的眉心。
腦子裡一團亂麻。
最終,沈聿章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
將小姑娘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
只露出一張燒得通紅的小臉。
沈聿章儘量不去看她。
他屏住呼吸,一伸手,將那個裹成一團的人兒打橫抱了起來。
入手處,是意想不到的輕。
可這分量,壓在他心上,卻重如千斤。
「紅……袖……救她……」
她迷茫地看著抱著自己的男人!
他抱著她,腳步一頓!
「是你的丫鬟?」
她點了下頭,已無力說話!
「知道了!」
他快步走下馬車。
「阿四,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