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當白眼狼,換個活法!
重症病房。
陸懷安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像隨時會被那床被子壓垮,連喘息都仿佛隨時會斷掉。
他意識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模糊。清醒的時候,能看見病房裡擠滿了人。
兩個女兒趴在床邊。大女兒陸清攥著他的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小女兒陸寧把臉埋進他的手背里,喉嚨早就啞了,眼睛紅腫得像個饅頭。
床尾站著他的妻子沈玉琴。頭髮白了大半,眼眶通紅,卻硬挺著,不肯讓一滴淚掉下來。
門口那一圈,站著爹陸廣田、娘王秀娥、大哥陸懷德、三弟陸懷民、四妹陸懷芳,還有各家大大小小的家屬,烏泱泱堵了半屋子,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沈玉琴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
「爹,媽。懷安的手術費還差十萬塊。家裡的房子賣了,能借的都借遍了,也只籌出來二十萬……你們手裡要是寬裕,先勻給我們救個急。等懷安好了,這錢我們砸鍋賣鐵也還上。」
病房裡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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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廣田咳了兩聲,止住了要說話的王秀娥,自己沉聲道:「玉琴啊,不是爹不想幫。爹手裡真沒幾個錢。我和你媽歲數大了,常年吃藥打針,處處都是錢……」
「爹。」沈玉琴打斷他,聲音忽然顫了,「您和媽這十幾年的吃喝用度,哪一樣不是懷安掏的?除此之外,我們還每個月給您兩千塊,這麼多年,總該攢下不少吧?怎麼會沒錢呢?去年您住院動手術,十五萬的手術費,可都是懷安一個人扛下來的。」
病房裡更靜了,靜得只剩監護儀一下一下的輕響。
「現在懷安躺在這兒,只求十萬塊。」沈玉琴說,「爹,媽,你們就忍心——」
「玉琴,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王秀娥終於開口,聲音尖了三分,「懷安孝順,那是他該做的。可我和你爹手裡這點棺材本,是給幾個孩子留的。」
沈玉琴猛地抬頭,盯著王秀娥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媽,懷安難道不是你的孩子?」她一字一句地問,「您二老的養老,一直是懷安在操辦,大哥、老三,還有四妹他們,出過一分錢、一份力嗎?我知道,這些年你們一直從懷安手裡拿錢,去貼補大哥和三弟,我可說過一句不願意?」
「現在,我只求十萬塊,換回懷安這條命。」
「那是他自己願意的!」王秀娥脫口而出,「誰拿刀逼他了?!」
陸懷安躺在病床上,眼皮顫了顫,沒有睜開。
沈玉琴深吸一口氣,見二老都不再說話,知道指望不上了。她轉過身,看向門口的大哥陸懷德。
「大哥,懷安當年退伍回來,為了給你安排那份工作,拎著兩條煙,在人家廠長家門口蹲了三天三夜。你跟人打架,把人打進了醫院,是懷安去賠的錢。陸明上學的擇校費,您買新房——這些,不都是懷安掏的錢?」
陸懷德低著頭,兩隻粗糙的大手絞在一起,不敢讓她說下去,急忙打斷:「弟妹,懷安對我不薄,我知道。可我一家四口張嘴吃飯,真拿不出十萬塊……」
「拿不出十萬,能有多少?」
沈玉琴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道:「有個一萬兩萬的,大家一起湊一湊,說不定就能救回懷安這條命!」
何春芳一把拽住陸懷德,尖著嗓子接了話:「弟妹,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當哥嫂的多不是東西。懷安幫過忙不假,可總不能因為幫過忙,就得把自個兒家也搭進去吧?」
沈玉琴沒接話,轉頭看向三弟陸懷民。
「老三,你結婚那年,彩禮、家具、酒席,全是懷安掏的,他那點退伍安置費,為了你花了個精光,自個兒連件新衣裳都沒捨得買,你就看在二哥這麼對你,你能不能……」
陸懷民一聲不吭,弟妹孫小芹尖著嗓子打斷了沈玉琴的話:「二嫂,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翻出來說有啥意思?再說了,那是二哥自個兒願意幫的,你現在提這些,不就是挾恩圖報麼?這麼做,可不地道。」
沈玉琴無言,只是轉向四妹陸懷芳,「四妹,去年你家子濤查出白血病,醫院讓配型,你們一家子篩了個遍,沒有一個配上,是懷安去的,抽了骨髓,躺了三天,下不來床,子濤那條命,是懷安撿回來的。這話,你認不認?」
陸懷芳有些猶豫,只是正要開口時,她丈夫陳志強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壓著嗓子吼:「你瘋了,他是子濤的救救,捐個骨髓不是理所應當的?因為這事掏錢,你傻不傻。」
陸懷芳掙了兩下,沒掙開,猶豫了一下,索性也就不說話了。
沈玉琴看著最後的希望破滅,忽然不說話了。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大哥低著頭,三弟盯著天花板,四妹被丈夫死死拽著,爹娘板著臉不說話。
這些所謂的家人,不知受過懷安多少幫扶,可此時卻沒有一個人肯伸出援手。
她清楚,沒錢只不過是藉口,在場的所有人,沒有人真的掏不出這十萬塊。
她啞著嗓子說道:「你們欠懷安的,何止十萬,他幫了你們這麼多年,難道在你們眼裡,還比不上這十萬塊麼?」
沒有人接話。
沈玉琴慢慢蹲下去,蹲在病房門口,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哭得沒有聲音。
陸懷安把這一切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地方,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涼下去,涼透了。
他辛辛苦苦的這一輩子,一切都是為了這些他最珍貴的家人,他以為,只要他對別人好,別人就會對他好。
他錯了。
你退一步,人家覺得你還能再退;你讓一寸,人家覺得你還該再讓。他把命都搭進去了,到頭來,連十萬塊都換不來。
不是沒錢。是他們覺得,他不值這個價。
意識一點一點模糊下去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壓著嗓子說話。
是爹的聲音:「反正大家都不會出這個錢,手術做不了,趕緊把管子拔了吧。」
是娘的聲音:「做手術籌的那二十萬,老二媳婦得拿出來,那是我們陸家的錢,不能放在外人手裡。」
「懷安肯定會同意的。」
陸懷安忽然覺得,連最後那口氣,都冷透了。
他不想再睜眼了。
心電監護儀上的線,開始跳得又急又亂,隨後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鳴,慢慢拉直。
「懷安——!」
沈玉琴猛地撲進來,那聲哭喊撕心裂肺,更是刺痛了陸懷安那麻木了一輩子的靈魂。
陸懷安在意識徹底消失之前,只剩下了唯一一個想法。
「這輩子,是我錯了。」
「若有來世,必須要換個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