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夢裡姿勢多
堂前松柏綠。
堂上掛著一副畫,虎嘯山林。
塗山晚坐於堂前,神儀明秀,一副長兄之姿。
堂下,沈殊瑤戚戚哀哀。
院外站了一群原本在那夜為司奶奶撐腰的鄰人。
司奶奶偷瞧瞧一眼,不敢哭。
她哭,沈殊瑤哭得更厲害,「是我侍奉婆母不周!我願更盡心力!」
小栓給司奶奶搬了圓凳。
塗山晚示意,小栓忙看茶。
「老人家,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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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奶奶剛坐下,連忙跳起,「不不!我不渴!」
司奶奶現在看到任何喝的,都想到那隻斷頭公雞。
「是舍妹有何不周嗎?」
塗山晚拿起茶,淺啜一口。
「不不不不!」司奶奶忙說。
她可太周到了!
新娘子下了轎!喝了雞血!進門就做飯,燒了廚房。哭天搶地跑出來,端著一鍋綠汪汪、藍窪窪的粥就道,母親快嘗……
傻兒子阿司被她拖到井旁,一捅冰冷井水搓洗,她還哭斷腸,道,夫君這麼淒涼,髒了都沒人幫漿洗衣裳。
院裡的雞,柴房裡的牛……總之殺豬宰羊,雞牛不留。一身嫁衣她哐哐哐!
抬頭握刀一臉血,她笑得花一樣:母親今晚好好款待咱的鄰里四方。
然後從井裡撈出傻阿司,又是一頓哐哐哐,相公!今晚洞房,三年八個!讓老司家香火續上。
續上就續上,她揮舞著刀的樣子,總覺得不是香火續上,是斷子絕孫敢惹老娘!
……
司奶奶都不敢回憶,閉上眼睛就是天黑。
於是她厚著老臉說道:「舍妹是個好姑娘。是我鬼迷了心竅!下作手段!我對不住公子對不住姑娘……」
「我惹了真神,求公子姑娘可憐我孤老婆子一個……接回舍妹吧!」
塗山晚還沒開口,沈殊瑤「嗷」一聲就哭了起來,尋死覓活。「我沒臉了!被退了婚!」
她撲出去,找井就投。
半天沒發現有井,又一頭撲回司奶奶的身上。
「婆母!何薄於我!求母親成全我與阿司!離了阿司我活不了……」
阿司有了你,才活不了呢。
司奶奶心裡直哆嗦。
嘴上卻不敢,只能說,「姑娘饒我!姑娘饒我!」
沈殊瑤戲精俯身,幽幽道,「母親不想我與阿司洞房!難道是想自己來嗎!」
司奶奶直接氣暈過去。
眾鄰譁然!
……
我一聽不好,連忙趁著她尾音還沒落定。
一把將她抱回了房間。
「別鬧!人間倫理鬧不得!」我道。
「呵!同謀害別的女孩時,也沒見他們講這大道理。」沈殊瑤絲毫不以為意。
再說,我們魔族,沒那麼多人倫大道。
誰睡了自己的小媽!誰拐了自己的嫂子……魔界,毛毛雨。
然後,她抬眼,看了我一眼,道:
「哪像你們神仙。修什麼大道!想睡對方!還要在春夢裡!人前一副純良無害彼此不熟的模樣。」
我:……
你報我和塗山晚的名字得了。
「是因為夢裡姿勢多嗎?不該啊,神仙應該可以……」
她認真嘟噥。
我一個饅頭給她塞進了嘴裡。
「換個話題!」我嘆氣。
沈殊瑤翻了個白眼。
……
房外堂前,小栓將醒來的司奶奶扶起。
司奶奶再多的怨氣,也不能撒。
沈殊瑤那雙綠眼睛讓她不寒而慄。
她只是一再請求塗山晚收回自己的舍妹。
塗山晚也不拖沓。
大約是沈殊瑤火力太盛,他也想早早結束,畢竟救玄青的時間,越來越緊迫。
他看看司奶奶,茶杯放下,道:「立個字據。」
司奶奶如獲大赦,忙不迭點頭。
這時,鄉里能人上前捧筆,道:
「諸位親友作證!非奪人賢媳!非迫她孤兒寡母!乃非良配,裁斷姻緣。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塗山晚說,「改。」
那人轉臉,不解地看著塗山晚。
其他鄰人也小聲議論起來。
塗山晚道:「我說。你寫。」
那人轉臉,繼續捧筆。
「貪心生魔,掠人良家。」
「如有再犯,神魔共誅!」
捧筆的人猶豫了,司奶奶卻忙不迭上前,道,「好好!就這麼寫!是我貪心,是我生魔!」
「是我仗著弱者之身做了這下作事!」
「如若再犯,神魔共誅!」
說著,她按下了手印,交給了塗山晚。
塗山晚收起字據,對著相鄰父老抱了抱拳。
異鄉人,長居忘憂城。
父老多擔待。
……
司奶奶忙不迭地離開,她大約不知這句「神魔共誅」有多嚴重。
別人是舉頭三尺有神明。
她面對面的,就是神明。
而且,恰巧,也真的有一隻魔。
神魔共誅,不是詛咒。
是實操。
……
此刻,我正對著實操魔姐沈殊瑤。
「就這麼放走了?」
沈殊瑤看著塗山晚。
「不然呢?留她過夜。」我道。
沈殊瑤起身,說,「從此,怕她再也忘不了本公主了。」
她一副本公主的魅力就是這麼不可阻擋的表情。
極享受。
「下手太重。」塗山晚道。
「切!沒你重!把子兄春夢裡你力道重的,都把院子拆了……」
我:……
塗山晚:……
「談一下救玄青的事吧。」
塗山晚像是沒聽到,直接岔開了話題。
……
……
夜裡,涼月當空。
松風陣陣。
我們大約和沈殊瑤談了一下救玄青的基本方式。
但是,避重就輕。
暫時沒說,需要她的血。
只是說了。
招魂,尋魂,引魂,養魂,結元,塑肉身。
沈殊瑤愣了半天,眼眶微紅,「我以為你們在誆我。原來他真的能被救回來。」
我說,暫時這樣。
細節明早再一起敲定。
可能……會用到你的……
我小心翼翼。
沈殊瑤沒等我說完,就拍拍胸脯。
「只要能救回玄郎,我萬死不辭!」
我說,只要救回我的恩人,我也一樣。
塗山晚看著我,沒有說話。
……
沈殊瑤走後。
我和塗山晚兩兩相立。
隔壁,沈殊瑤已經開始和蛐蛐兄彈琴論詩了。
蛐蛐兄昨日被巨猿暴打,可能也增進了修為。
如今,能化成人形。
只是,不太穩定。
偶爾腦袋上長出翅膀什麼的。
但沈殊瑤不在乎。
只覺得這郎君有趣兒。
風雅,不羈。
……
塗山晚看著自己的碧玉籠里,孤單坐著的小巨猿。
「你包紮的?」
我點點頭。
我給巨猿包紮了受傷的眼睛,我還將一枚紅寶石給它看。
我說,等你傷口好了,這紅寶石送你做義眼。
巨猿不說話。
……
塗山晚嘆了口氣。
你還是這麼愛操心。
一個沒有了前生可追溯的人,為什麼還要如此操心呢。
他一點一點抹去了我的前生,卻發現依舊改不了我的性情。
他一點一點剜去了我的情竅,只望我不再愛一個人,不再受傷。
好消息是,我沒了情竅,果然不會愛一個人了。
但好像開始愛很多人了。
塗山晚嘆了口氣,這條路,可真難。
我轉臉,看著他,問道:「怎麼了?」
他沒說話。
只是身體輕側,讓影子靠過來一點。
月下影纏綿。
夢裡擁吻千百遍。
……
不知過了多久。
他突然開口,像是解釋。
「我沒做過,春夢。」他清風明月一般。
我沒想到他會提這個。
但我也忙點頭,回他一臉君子坦蕩,「嗯!我也沒做過關於你春夢。」
他輕嗯了一聲,點點頭。
「都是沈殊瑤胡鬧!」我也點點頭。
……
兩個人靜靜。
各自安好。
尷尬不失禮貌。
月上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