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2章 純白的理想與黑暗的現實


  「我宣告...」

  「你將失去原本的模樣,同億萬人一起,奔赴理想的新世界!」

  尼卡依舊高高在上,依舊笑著。

  對祂來說,降臨只是第一步。

  改造路飛,也不過是第一步。

  

  之後,祂藉由路飛的身體,去改造一整個世界。

  去創造一個嶄新的、理想化的未來。

  在那個未來里,沒有好人、惡人。

  也沒有仇恨、暴力和殺戮。

  所有人都有著一樣的顏色,一樣的美德。

  大家同心同德、和平共處,彼此關愛。

  這就是,祂最終要創造的,大同世界。

  「我將創造一個...只有笑聲的世界!」

  「而你,將榮幸地成為,新世界的第一位居民。」

  此時的路飛,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全身白化。

  在火力全開的尼卡面前,就算這裡是他自己的精神世界,似乎也無力抵抗。

  其一,是橡膠果實太過弱小,其中寄宿的惡魔只有被尼卡借用力量的份。

  其二,作為氣魄和個人意志最直接、最強烈的體現,路飛的霸王色霸氣修煉程度並不算多麼高深,甚至連霸纏、帝王引擎,也不過是這幾天才剛剛掌握的而已。

  而路飛又因為自己的特殊情況,對於霸王色霸氣中狂暴、原始的意志進行了大力的約束。

  帝王引擎就是一個很直接的體現。

  這同時也意味著,路飛的人生觀,從追求絕對的自由,已經逐漸轉變為了,追逐某種約束下的相對自由。

  因為此刻的他已經意識到了,毫無約束的自由、無止境的自由究竟會給世界帶來怎麼樣的破壞。

  那將讓社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弱肉強食的原始森林。

  弱者要麼被奴役,要麼成為餐桌上的食物,被啃得連渣子都不剩。

  這顯然不是路飛希望看到的。

  而他也不是什麼雙標的人。

  於是他對於世界的態度,便一定程度先反映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開始約束自己的暴力。

  而這種行為,長遠來看是好的,也符合路飛的期望,但放在眼下的局面上,其弊端便開始顯現出來。

  約束,讓路飛的力量和意志無法全面爆發,更何況在之前的戰鬥中,路飛的霸王色霸氣幾乎處於一個時刻乾涸的狀態,每次剛恢復一點兒,就會立刻被用掉。

  相當於路飛此刻身上的霸王色霸氣,就只剩下了身體內流動的,那些被徹底規訓的霸王色霸氣。

  僅憑這股力量,去對抗尼卡,無異於痴人說夢。

  蟄伏許久又吃癟多次,尼卡在吸取了失敗的教訓後,這次可是有備而來的。

  於是才有了剛才幾乎一邊倒的局面。

  路飛的身體被無形的力量控制著,幾乎無法再做出任何動作,只能眼睜睜看著身上一點點變成白色。

  隨著身為人的底色被一點點剝離,局面徹底走向失控。

  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這麼說,是尼卡贏了!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

  就在尼卡依舊微笑著享受勝利果實之時,卻忘記了一件事。

  那便是路飛主動約束自己的動機和力量,同樣出自於他的人性。

  那是他的理智,對於普通人的憐憫和同情,設身處地的思考,是從不雙標的底色,這一切的一切,讓他選擇主動去壓抑自己的力量,去追求不那麼自由的自由。

  而尼卡剝離其人性的同時,也同步剝離了那一層由人性構建的囚籠。

  似乎,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要跑出來了...

  那是一段就連路飛也不願意去直面的經歷,甚至發生的時間還遠早於頂上戰爭中路飛目睹艾斯「死去」的時刻。

  因為他知道艾斯最後只是假死。

  但那段推進城的經歷,卻給了年幼的路飛無法磨滅的心理陰影。

  幸虧當時救哥在急,又緊接著有頂上戰爭這樣的大事,後面艾斯、薩博接連回歸,各種各樣的事接踵而來,讓路飛在緊張壓抑和開心中不斷橫跳,使得推進城的影響剛剛顯現就被重逢的喜悅所沖淡,以至於好像對路飛沒有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

  後面卡爾也有觀察過路飛的狀態,發現他每天高高興興去找艾斯、薩博他們玩,狀態好的不得了,便以為是自己多想了。

  可實際上呢?

  雁過留痕!

  那是路飛第一次獨自一人,直面這個世界最醜陋、最骯髒的現實,又怎麼可能一點影響都沒有呢?

  他只是在見過了黑暗後,依舊選擇相信光明。

  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的夥伴。

  路飛不否認黑暗的存在,只會用實際行動,去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於是,當人性的枷鎖被強行剝離,心底里最深邃的惡念便開始涌了出來。

  當然,這些惡念並非全然來自路飛本身。

  畢竟真要算起來的話,路飛最大的惡,可能就是暴食了,小時候可能還經常吃霸王餐,打架鬥毆什麼的。

  但這些,顯然連給真正的惡提鞋都不配。

  這也是尼卡對路飛不屑一顧的主要原因。

  祂要創造的是一個沒有骯髒的世界。

  所以剝離所有的惡本來就是祂行動的一環。

  至於路飛...

  開玩笑,就算一個人惡到極致,又能有多大的力量呢?

  更何況路飛本身就與尼卡有著高度重合的適配度,心底的惡肯定沒有多少,不過是些普通人的小惡,隨便就刷乾淨。

  要說真的惡,尼卡見過的那位黑鬍子,顯然要比路飛壞的更多。

  也正因為對方太壞了,反而導致尼卡在對方的地盤上有點弄不過他。

  換句話說,尼卡之所以選擇路飛,其中固然有路飛跟祂適配度高的原因,但更重要的,還是路飛相較於其他候選者,是個好捏的軟柿子。

  路飛:所以...好人就該被人拿槍指著?

  尼卡:是這樣的!

  路飛:那我不當好人了!

  尼卡:???

  如果說,尼卡代表的是極致理想的未來。

  那麼推進城,便是最極致、黑暗的現實。

  作為海軍麾下最負盛名的監獄,推進城或許沒有尼卡八百年那麼久的歷史,但五六百年還是有的。

  當然,尼卡那八百年也多少有點吹牛逼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意思。

  幾百年來,世界各地的重刑犯被海軍緝拿,最終關在這裡。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幾百年來全世界最骯髒的一面,幾乎都匯聚在了這裡。

  除開部分因為世界政府等政治原因被關押在裡面的少數無辜者以外,推進城裡百分之九十九的犯人,幾乎都是罪有應得。

  甚至推進城那些聽上去有些反人性的地獄懲罰,都無法徹底抵消他們的罪過。

  身為推進城前任監獄長的麥哲倫對此很有發言權。

  如果不是戰國摳門不給撥資金的話,麥哲倫甚至想把推進城擴建到十八層,把十八層地獄都復刻出來,好好懲罰那些犯人。

  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這裡積壓了幾百年的惡念、怨念,早已經到了一個極為恐怖的程度。

  就連現如今的尼卡,也不敢說自己可以輕鬆將其淨化。

  因為對尼卡來說,祂理想中的神國還沒有建立。

  如果把祂比作故事的主角的話,那麼,名為太陽神尼卡的故事頂多才剛剛開篇。

  在通過路飛正式降臨世界之後,祂的故事才算走上正軌。

  之後,在祂的前面,同樣也等著各種各樣的敵人、攔路虎,比如那些曾經對祂愛搭不理,以後定然讓他們高攀不起的凱多、黑鬍子這些,再比如一些吸收了人性之惡的惡魔果實以及他們的宿主。

  這些都是尼卡最終要打的boss。

  而推進城、聖地瑪麗喬亞這些,作為千百年來罪惡的聚集地,對尼卡來說,就算不是最終大魔王,也至少是個守關boss級別的敵人了。

  根本就不是現在還沒有降臨的祂能夠對抗的。

  新手村都沒出,你讓我去打大魔王?

  這不是開玩笑嗎?

  所以,正常情況下,尼卡也不會去主動招惹這些地方。

  然而,尼卡不知道的是,被祂視為絕佳容器的路飛,曾經去過推進城,並且在那裡感受到了深深的惡意,還差點被其影響,當場黑化。

  那次的黑化,甚至比尼卡對他的同化還要更早一些。

  雖說那次的黑化同樣被中途打斷,但惡念卻從沒有被完全去除。

  因為路飛擁有極為強大的共情能力,他的見聞色霸氣的特性也體現了這一點,可以幫助路飛讀取別人的情緒,一旦對方的情緒產生劇烈的波動,路飛甚至可以通過情緒,讀出對方的心理活動。

  這二者本來就是相輔相成的,除非是生理性的情緒,否則一定會與心理活動和狀態產生強相關。

  就像一些人在面對海賊而展現出憤怒之時,心中會不斷冒出類似「殺了他」這樣的念頭,甚至會伴隨過往痛苦回憶的閃回,這種自我的心理暗示和記憶關聯,也是情緒的助燃劑,讓憤怒不斷加碼。

  路飛平時看上去大大咧咧,可實際上心思十分細膩。

  如果他願意去鑽營,絕對可以成為一個人情世故的高手。

  只是他不願意這麼做。

  所以你很少看到他用自己感知情緒的能力去主動做什麼事。

  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但他卻不願意去利用這種能力,只是被動地感受著。

  別人開心的時候,他可以由衷地開心。

  夥伴們悲傷時,他也會跟著情緒低落。

  這種天賦讓他擁有了某種意義上感同身受的能力,於是可以設身處地地為他人著想。

  但同時,這種不加限制的共情,也容易讓路飛被一些不好的情緒所感染。

  這一點在平時幾乎很難體現。

  因為草帽團里的氣氛還算融洽,大家雖然各有各的心理問題,但有卡爾這個心理委員在,大部分時候大家還是嘻嘻哈哈,開開心心的。

  而到了一些新的島嶼上,雖說他們經常遇到人們被壓迫的情況,但那也只會讓路飛感受到集體性的壓抑和憤怒, 在這種憤怒下,作為壞蛋的某一兩個敵人便很難對路飛產生影響。

  這也是路飛幾乎不吃敵人嘴遁的一個重要因素。

  因為有大量基於壓抑所產生的憤怒的這種先入為主的情緒在,路飛就很難去跟敵人產生共情,更何況敵人嘛,那種偏執的理論也是路飛所排斥的。

  所以在過去,這項天賦雖然給路飛帶去了很多困擾,但總歸沒有太多大的影響,反而一定程度上幫助路飛成就了如今的他。

  畢竟,如果沒有這種共情能力,路飛也無法設身處地去感受這個世界的悲傷,自然也不會得出「絕對的自由」或許並不那麼美好這樣的答案。

  可萬事萬物都有其對立面。

  之前路飛沒事,是因為有夥伴在身邊,是因為大環境下的百姓,依舊心向光明。

  這種基調下,路飛自然也是心向光明的。

  可一旦將他丟入到一個徹頭徹尾的黑色染缸里,又沒有夥伴的陪同,這種共情能力就反過來變成將路飛拖入深淵的鎖套。

  而推進城,就是這麼一個地方。

  在路飛強大共情能力下,那些積壓了數百年的罪惡與黑暗同樣清晰可見,視野所到之處,儘是污穢。

  這些殘留的情緒、執念,不可避免地慢慢侵染了他的心智,並開始不斷蠱惑、放大他心中的惡念。

  這才是路飛推進城之行,最大的「收穫」。

  只能說,若非有卡爾在,若非有伊萬科夫這位同樣特殊的長輩在,路飛這次冒進的推進城之旅,或許真的會將他拖入深淵。

  個人之力的確難以抵抗尼卡那八百年積壓的欲望,但同樣的,路飛一個人,又怎麼能抵抗得了推進城幾百年黑暗的侵染呢?

  而事實也是如此。

  就算路飛最後抵抗住了誘惑,沒有墮入深淵,但那種影響依舊存在,甚至深深地紮根在路飛的心底,默默蟄伏著,潛移默化地影響著路飛,並等待脫困的機會。

  直到...今天。

  現在!

  當正向的人性枷鎖被一點點拆解,尼卡本以為等待自己的是一個純粹至極的容器。

  殊不知,這容器的底部,早已經有了一些別的東西。

  終於...

  當純白化的進度條幾乎抵達百分之九十九時,當那股白化的力量從路飛的四肢一路攻城掠地,一路包圍到大腦時,當那黑色的瞳孔也接連被染成白色,只剩下一個針孔大小的黑點時...

  有什麼東西,要從那孔里鑽出來了。

  是黑色的,像是油、或者膏一樣的東西。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

  見聞色霸氣,也被稱之為心靈的眼睛。

  代表著一個人認識世界的方式。

  而現在,在極致的純白理想之下,一個完全處於對立面的、極致自私、利己的現實,終於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身體裡沉睡的野獸,甦醒了!

  「不...不可能!」

  尼卡罕見地出現了劇烈的情緒波動。

  在祂的震驚中,路飛那幾乎已經完全白化的眼眸突然湧出大量的黑潮,並開始迅速向外擴散,幾乎是一瞬間,便將整個眸子染成了黑色,隨後徹底吹響了反攻的號角。

  在那黑暗、殘酷的現實面前,純白的理想似乎毫無抵抗之力。

  這也似乎暗合客觀現實。

  你只能去跟已經滿足了正常溫飽生活的人去談理想,而對那些每日在溫飽線下掙扎的人來說,活下去,就是唯一的生存目標,而為了這個目標,他們可以做出來任何事情。

  這是人類這個物種自誕生之初就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本能。

  「吃了他!吃了他!」

  當來自推進城的那道聲音再次於路飛的耳邊響起時,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囚籠。

  入眼皆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縱使路飛拼盡畢生所學的辭藻,也無法形容那股黑暗、罪惡與骯髒。

  當初,他有殘存的人性和理智,有援救艾斯的急迫,有來自夥伴的羈絆...

  正是在親情、友情、人性這些力量的支撐下,路飛才能壓下這頭惡魔。

  可如今,這些力量早已被尼卡盡數剝離。

  路飛變成了空洞的理想的化身。

  這一次,他再也無法抵抗了。

  便...就此墮入黑暗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