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獨墨:不敢睜開眼希望是我的幻覺
靖國公府內一片死寂。
璞嫣被人從被窩裡拉了出來。
先說是二姐的婚事定下了。
定的是她們在天山寺遇見的,嘴皮子上下一動就能毒倒人的雍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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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說阿兄要走了。
走去哪兒?
璞嫣從小到大沒有跟阿兄分開過。
一聽這話,提著裙子就往前廳跑。
不等進門,就聽見周雲蘊歇斯底里的怒罵聲。
「你這個不孝子,枉我這些年為你費心周全!」
「你竟然要走,要去做那籍籍無名的兵卒!」
「你可是璞嶺的兒子,你可是靖國公啊!」
璞嫣的腳步就這樣生生釘在門口。
她看著廳內一片狼藉。
地面上的茶盞碎了一地。
主位空懸,母親癱坐在地上。
體面全無。
璞嫣不知道阿兄要去哪裡。
但是從她記事以來,母親從來都是得體的。
哪怕心裡有再大的火,在外面受了再多的委屈,面上都不會展露分毫。
始終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可她那極為體面的母親,現下卻坐在地上,眼淚糊了滿臉。
就連阿姐也呆呆地站在原地。
眼神迷茫地牽著阿兄的袖子。
好像在問,為什麼……
璞元禮反手握住妹妹的手。
璞元昭盯著阿兄的大手,她從前,沒注意過,阿兄的掌心和虎口,全都是繭子。
這不是讀書人該有的手。
但她一直知道,即便阿兄投身文官之途,每日也定然要起身打一套拳,或者練一套槍。
前世她曾問過阿兄,何故如此操勞。
阿兄負手而立,笑道:「父親留下的東西,應該記得。」
「可是……」
她聲音沙啞,哽咽地不成樣子,「為了我嗎?」
璞元禮握著妹妹手的大手緩慢收緊,「小玉,小時候阿兄就是這樣牽著你走路的。」
「所以我們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璞元昭說道。
「不,阿兄想說的不是這個。」
「既然是我承襲了靖國公的爵位,理應由我來承擔起這個家。」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況且……」
他臉上露出一個安撫的笑意,「你還記得阿兄三歲生辰時候許下的心愿嗎?」
璞元昭吸著鼻子,「阿兄說,要做跟阿爹一樣頂天立地的大將軍。」
「對,現在阿兄要去實現自己的抱負和夢想了。」
「你應該為阿兄感到高興,逃避了九年,終於敢再次直面自己的內心。」
璞元禮說完,看向在地上哭泣的周雲蘊。
「母親。」
「兒子不會忘記您的付出。」
「只是兒子也有想要守護的人,母親,妹妹和靖國公府這上上下下幾百號人。」
「兒子不求母親理解,但求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
周雲蘊艱難地被人從地上扶起來。
眼眶通紅,「你們璞家個個都問心無愧!」
「你父親問心無愧,戰死沙場,留我一個人跟璞家這權貴宗親爭權奪勢!」
「我夜夜不敢入睡,舉著劍守在你們兄妹三人的門前,恐有人來將你們偷走,藉機脅迫於我!」
「璞玉問心無愧,她挑了一個病秧子的夫婿,不知道哪天就會一命嗚呼!」
「雍王府身處風口浪尖,王爵一旦薨逝,那就是餓狼撲食,瞬間就會被撕咬得什麼都不剩!」
「就算現在再顯赫有什麼用?」
周雲蘊死死盯著璞元昭,「你到時如何自處?」
「你夫家的倒台,會變成刺向靖國公府的一柄利刃!」
「雍王受盡寵愛卻不能榮登大寶,新皇即位,第一個要殺的就是我們靖國公府!」
「現在……」周雲蘊瞪著璞元禮。
「你也要問心無愧。」
「若你戰死沙場!」
「我們靖國公府就徹底絕後了!」
「絕後了!」
「爵位被收回,我,你在意的二妹,三妹!」
「我們通通都是喪家之犬!」
話音未落,周雲蘊腳下一軟。
「夫人!」
伺候周雲蘊的丫鬟們衝上前去,飛快地抬著周雲蘊往後院跑。
還有人快步出去找太醫。
璞元禮眼圈也紅了。
他錯開眸子,看見站在門口,不知道站了多久的璞嫣。
璞元昭也看到了。
「嫣兒。」
璞元昭喚道。
璞嫣緩步走上前。
握住璞元禮的手。
又握住璞元昭的手。
「阿兄。」
「阿姐。」
「咱們以後還是一家人嗎?」
璞嫣年紀不小了。
生在權貴人家的孩子,大都早慧聰敏。
對於府中那些早已經存在的暗流,璞嫣不會麻木到一概不知。
只是她眼中,阿兄好,阿姐好,阿娘好。
既然都好,這個家就還是家。
家不會散。
那璞嫣就還是璞嫣。
是全家人的寶貝,是一家人的小太陽。
可今日。
太難堪了。
那層美好的遮羞布被人暴戾地撕下,裡面早已經是一地狼藉。
璞元禮心疼地看著璞嫣。
將她抱進懷裡。
心臟劇烈跳動。
璞元禮啞聲道:「當然。」
「嫣嫣,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
璞元昭沒有說話。
但是她握緊了璞嫣的手,鄭重地承諾道:「嫣兒,阿姐永遠都是你的阿姐。」
璞嫣又問,「那阿兄,你會活著回來嗎?」
璞元禮不知道。
但是他說,「阿兄會努力站起來。」
「想想嫣嫣,想想小玉,想想阿娘,阿兄就會站起來。」
眼淚終於止不住,室內所有人的眼淚都止不住。
鍾渠在外面站了許久。
他沒有進去,也沒有說話。
他是璞嶺從戰場上救回來的兵卒。
他見過璞嶺一次次重傷未愈但死裡逃生。
見過他一隻腳邁入鬼門關,手裡捏著妻兒的信物,咬著牙撐過來的樣子。
這世間哪裡有什麼戰無不勝。
硝煙和鮮血,才是一個將軍的墓志銘。
他只能說,璞元禮選得是一條,在眼下來說,對靖國公府最好的路。
對璞元禮來說最好的路。
但生死,從來不在人的推演之中。
向死而生,才是將軍亦或是兵卒燃燒在胸膛的執念。
第二日就是雍王壽宴。
陰了好幾日的天終於放晴。
因為皇帝特許,將壽宴擺在宮中,所以也算是一場宮宴。
芳華宮一早便熱鬧起來。
曲銀早早起身,就連用膳都在聽宮女匯報進度。
李慎坐在一邊,心血來潮給曲銀夾了一枚丸子。
曲銀眼疾手快,將碗挪走。
「臣妾不愛吃這個,皇上您自己吃吧。」
李慎臉色變了變,「你,你真是不識好歹!」
說著,他將丸子丟在地上。
指揮著在一邊打盹的大王。
「你,你來吃!」
大王睜開眼睛,冷艷高貴地覷了他一眼。
轉身把屁股對準了他。
一副你能拿我怎麼辦的模樣。
李慎氣得一把放下筷子。
「都反了天了!」
曲銀揮手打斷宮女的匯報,「先下去吧。」
她淡淡掃了一眼李慎,「皇上這麼大的火氣作甚,昨夜大王伴駕,沒把皇上陪開心?」
李慎道:「你還好意思說!」
「朕每每剛要睡著,你這狸奴就膽大包天地在朕的頭上跳過來跳過去!」
「把朕的龍頭當什麼了?」
「它勇攀高峰的跳板嗎!」
曲銀沒忍住,彎了一下嘴角。
轉頭看見李慎陰森森的神色,連忙道:「大王只是喜歡跟皇上玩耍,要不然,它怎麼不在臣妾的頭上跳。」
李慎擺手,「你少忽悠朕,你一睡覺根本就不讓它靠近!」
曲銀挑眉。
好吧。
他說的是實話。
但李慎最生氣的根本就不是大王在他頭頂起飛。
「你昨日去靖國公府提親了?」
曲銀吃飯的動作不停,「皇上知道了?」
「什麼叫朕知道了?」
「這麼大的事情,難道不應該問問朕嗎?」
曲銀放下筷子,用手帕擦拭嘴角。
「鸞英比較急,就沒跟皇上說。」
曲銀問道:「皇上聽聞此事,難道不開心嗎?」
李慎一愣。
當然是開心的。
他的好大兒,從小到大連個通房都沒有。
要不是太醫日日到書房跟他匯報李鸞英的身體情況。
他都懷疑他的好大兒是不是不能人道。
但是重點是這個嗎?
「朕哪怕不是一國之君,朕也是一名父親!」
「你們二人,連朕的意見都沒問,就直接找上門提親,提的還是朕跟李勤立下賭約的那家,是不是太不把朕放在眼中了。」
曲銀問道:「皇上若是提前知道了鸞英要娶的是璞嶺的女兒,會堅決反對嗎?」
「不會。」
李慎如實答道。
那可是璞嶺的女兒。
北疆三十六地,所有的將領幾乎都出自璞嶺麾下。
乃是大業朝對外重擊北疆蠻奴最兇悍的精兵。
娶了璞元昭跟娶了北疆三十六地的將士有什麼區別。
但,「這是重點嗎!」
曲銀溫聲道:「既然皇上不會拒絕,還十分開心,那提前說與不說有什麼區別。」
「皇上與其糾結這個,不如想想您的私庫里還有什麼能填給咱們鸞英的東西。」
「好歹是皇上唯一的兒子,娶妻若是太過寒酸,難免讓人看了笑話。」
說完,曲銀起身,揮揮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慎獨自一人坐在桌上。
曲銀方才將那唯一二字咬得極重。
他知道,那是曲銀在點他。
點他對妻子的不忠。
點他背信曾經的承諾。
點他曾與旁人有過孩子。
可他已經著人去收拾了那爛攤子!
他是帝王!
……
罷了。
是他的錯。
李慎好像一瞬間老了好多歲。
他招來秋官,「朕的私庫單子拿來。」
秋官不敢說話。
那個孩子是皇上的逆鱗。
他連忙稱是,退了下去。
靖國公府入宮的馬車分了三輛。
周雲蘊在最前面,她本是不想來的。
可是皇權在上,容她有一萬分的不滿,也不敢違抗皇權。
璞嫣跟璞元昭坐在中間的馬車上。
姐妹倆今日都做了打扮。
璞元昭一身淡紫色長裙,脖子上掛著一串質地瑩潤,顆顆飽滿的翡翠珠串。
鬢間是一支並蒂海棠金釵,中間鑲嵌著一枚墨綠色的寶珠。
臉上施了淡妝。
頓時光彩奪目,容色傾城。
這是李鸞英一大早叫流風送來的釵裙。
不光給璞元昭送了,還給璞嫣送了。
璞嫣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長裙,耳邊墜著兩顆東珠。
頭上插著蝴蝶珠花,都是她喜歡的。
好吧,王爺這個姐夫,好像還不錯。
璞嫣往璞元昭懷中蹭了蹭。
這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進宮。
「阿姐,宮裡是不是很繁華?」
「像是話本子裡的天宮一樣。」
璞元昭想到小時候遇見的那個小仙童,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說不定呢。」
璞元禮坐在最後一輛馬車上。
獨墨在一邊,看著自家國公爺黑透的臉色。
從一早王爺派人送來了衣裙,國公爺的臉色就臭臭的。
獨墨從前以為,國公爺只是不喜歡李疏。
可雍王殿下,似乎也不大受國公爺的喜歡。
「國公爺,說不定王爺只是好心呢?」
璞元禮死亡的目光飄過來。
獨墨閉上了嘴。
等壽宴開始,獨墨看見同樣一身騷紫色獨領風騷的雍王殿下。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不敢再看自家主子黑炭一般的臉色。
李鸞英好像沒感受到那殺人的目光一般。
叫流風推著輪椅過來,「大舅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