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劈出一道天光
今夜大風卷肆,京城中的人家好像察覺到風雨欲來,家家戶戶門口的燈籠都滅著。
璞元昭趕到破英書院,不遠處就看到門口火光明亮。
她的心驟然一緊,迅速催動馬車朝著那處跑去。
手中還握著一柄方才從地上撿的長劍。
到了門前,她才看清楚,門外所有人都身披寒光甲,手拿長槍。
每個人手中都舉著一個火把,將那一張張肅穆的臉照得分明。
見到她來,立刻有人上前,「末將參見王妃。」
璞元昭一怔。
那人將要陪遞給璞元昭,繼續道:「末將乃是飛甲軍副將周景,奉王爺之命保護破英書院師生的安危。」
「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周景拱手,「王爺早已經將王妃您的畫像給整個飛甲軍看過,您也是飛甲軍的主子。」
璞元昭心中一暖,李鸞英心思細膩,幫她把什麼都想到了。
璞元昭朝著周景身後看去。
大軍像是鐵桶一般,將整個書院圍起來,她心中稍松,道:「方才我在來的路上遇到偷襲,那敵首說李重山大軍已經入京,不知何時就會攻入皇城,你速速去傳信吧。」
周景道:「王妃放心,末將等人來的時候,飛甲軍就已經收到消息,王爺給末將下達的指令就是保護好破英書院。」
璞元昭見狀,也不再多言。
她大步進了書院,剛進門,就看到遙遠的正殿之中,燈光大亮。
所有學宮的老師們都站在門外。
為首的是周鳳清。
大殿裡,香燭搖曳。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璞元昭感覺自己的眼眶一熱。
周鳳清大步迎上來。
「小玉姐姐。」
她朝著璞元昭露出一個笑容,「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話音落下,城門烽火沖天而起,將整個天際照亮。
「城門破了!!」
「大敵入侵!!!」
璞元昭眸光一肅,迎著烈風,站在周鳳清的身前。
她的身後,是書院的老師們。
拿了一輩子筆桿的人,紛紛舉起手中的劍或者匕首。
擋在孩子們面前。
大殿之內,有孩子坐不住往外瞧,聞學宮走近,在她的頭上輕輕一敲。
「學宮!」
小姑娘受驚,連忙將頭低下。
聞麟道:「回神了。」
「學宮,外面是要打仗嗎?」
有孩子問道。
聞麟看向外面,狂風席捲,將學宮的大旗吹得獵獵作響。
那群女子個個手中執劍,迎著那晦暗的天光,好像要將這天,生生劈出一道口子來。
他想起明慧貴妃親臨府上請他出山的時候。
她說,「老師,天地本寬,為何不能有女子的容身之處。」
「若是姐姐當年能夠得見此景,也不必因為女兒身被發現,不得已嫁給皇上。」
「姐姐當年,何等的所向披靡啊!」
「戰場的硝煙和冰冷的利劍沒有殺死她,卻硬生生在那熬不到頭的宮中香消玉殞。」
「老師,學生知道您並非迂腐之人。」
「當年您受邀到府上教書的時候,從未因為我與姐姐是女子而薄待我們。」
「教我們為君之道,為臣之道,教我們身為女子如何在亂世生存,教我們關外大雁南飛,長河落日,老師,書院需要您這樣的,能夠平視天地,平視男女,平視尊卑之人。」
「請老師出山。」
聞麟從來沒有告訴過李鸞英,其實他教過最優秀的學生不是他。
是他的母親,曲文英。
那個衣角翻飛中都帶著恣意張揚的女公子。
每天笑意盈盈往那裡一坐,問他的不是針線,不是三從四德。
她問,「老師啊老師,這外面的天地究竟長什麼樣子?」
「老師,您看我能不能做個御馬關外的大將軍,做這大業朝第一個,戰無不勝的女將軍!」
後來,她如願上了戰場,從小兵打到百夫長,從百夫長慢慢往上爬,六年時間,她成了大將軍。
那年也不過二十四歲。
已經是個老姑娘了,被家裡不停地念叨。
曲文英就會來找他訴苦,「老師,我才不願意嫁人,我的夢想就是保家衛國!」
聞麟想不起來自己當時說了什麼,但記得她跟個小麻雀似的在自己跟前晃來晃去。
「哎呀老師,還是你懂我,女子嫁人有嫁人的好,不嫁人有不嫁人的好,幹嘛非得嫁人對不對!」
「老師老師,你真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師。」
「等我給你摘個敵將的腦殼當夜壺!」
聞麟給人趕了出去。
什麼夜壺,粗俗!
曲文英走的時候,說,她在軍中認識了個小子,虎頭虎腦的就喜歡跟在她屁股後面,等這一仗打完,就帶他來見見老師。
「那人不適合打仗,倒是適合玩弄權謀,我一合計,這世間最有心眼子的就是老師您了!」
曲文英說完,騎著馬就跑了。
還反手跟他告別。
等白馬拐過巷口,她臉上笑意褪盡,又成了那個戰無不勝的大將軍。
聞麟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不久之後,就傳來征北大元帥是女兒身的消息。
天威震怒,曲家滿門要被梟首。
聞麟連夜收拾行裝入京。
他賭上自己的全部,進宮面見陛下,希望陛下能夠放那個孩子一條生路。
這世間,再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學生了。
可陛下說,曲文英已經答應嫁給太子。
陛下笑道:「這太子可真是,喜歡了就藏不住心思,為何不晚些,等曲文英打完這一仗再說也不遲啊。」
聞麟當時瞬間心涼。
他看著那位帝王,想到那位太子。
是個心思深沉,城府極深的人。
進宮面聖的時候聞麟都沒怕,此刻卻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他出宮之前去見了曲文英。
她換上了繁複地長裙,拎著裙擺在他跟前轉了一圈,「老師,我要當太子妃了,以後就是皇后。」
「我厲害吧。」
她在笑,可聞麟卻覺得她在哭。
聞麟自小熟讀天下詩書,一舉高中後翩然而去,後來著書傳道,門生遍及天下。
所有人提起聞院長都是端穩持重,克己復禮的。
那天他卻難以抑制心中的難過。
「文英,你若不想,老師哪怕賭上全部……」
「老師,當太子妃也挺好的,打了這麼多年的仗,真是有些累了。」
她才二十幾歲,一個女子人生中最盛大的年華,鬢邊生了幾根白髮。
曲文英問他,「老師,以後我若是生了孩子,能請您教他嗎?」
聞麟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株快要折斷的花,好像他書房中那盆菊花。
即便早已過了花期,仍舊不肯低頭。
寧可枝頭抱香死,絕不吹落北風中。
聞麟走了。
曲文英還跟上次一樣跟他揮手告別。
「老師,我現在只能跟您這樣了,她們都看著我,說這不合規矩。」
「但我知道,老師您肯定不會批評我,實際上,您才是這個世間最寬容通透之人。」
「老師,再見了。」
聞麟沒告訴曲文英,是李慎揭發的她,但是她那麼聰明。
六年就能坐到大將軍的奇女子,七竅玲瓏心,難道真的對此一無所知嗎?
只是她選擇了不說。
代價太沉重,她不會願意搭上全家人的性命,也不會任由自己放棄那光輝的坦途。
就像她殺第一個人的時候。
掏空了身上的銀子給他寫了一封信,說她一點也不怕,那一刻可勇敢了。
那封信折角上的眼淚,曾被聞麟反反覆覆摩挲了千萬次。
一年後,皇帝駕崩,太子繼位。
兩年後,曲銀抱著襁褓中的李鸞英找上門來,「老師,請您收下這個孩子。」
那麼多的人都沒從雍王府挖出李鸞英的蹤跡,是因為最開始幾年,李鸞英是在聞家長大的。
斷燕山的風太冷,遙遙而來,吹到京城,吹白了他的鬍鬚鬢髮,吹得他已經垂垂老矣,才等來了故人的懇求。
「老師,我們會死嗎?」
聞麟道:「不會。」
「為什麼?」
因為許許多多像曲文英那樣的女子,擋在了他們的面前。
這一刻,這位垂暮的老人看著跳動的燭火,竟然生出了幾分恍惚。
好像那個長發高束,一身寒光甲的女子又站在他面前。
「老師,我厲害吧,這學宮的想法可是我一點點寫出來的,你現在還覺得我上課玩蛐蛐是個天降小魔頭嗎?」
聞麟嘴角勾起一抹笑來。
不是了。
因為李鸞英比她更像個小魔頭。
哪怕不能走路,半夜爬著進他房門,在他臉上畫烏龜。
看著他站不起來那副模樣,給聞麟氣得老了好幾歲還沒法打。
破英書院的大門被重重地撞響,換了長劍,拿起長弓,三支羽箭齊齊搭在弦上,在大門打開的一瞬間。
不等敵軍看清裡面的狀況。
三支羽箭破空而出,徑直釘入闖入者的胸膛。
璞元昭看了一眼周鳳清,「你帶著老師們進去躲好。」
周鳳清笑了一聲,「小玉姐姐,我御安侯府也是馬背上的家族。」
「我祖父和爹爹全部戰死沙場,家中兩位兄長盡數上了戰場,我身為御安侯的女兒,也是不差的。」
她將長劍挽了個劍花,徑直橫於身前。
「靈今,阿玖,帶著老師們進大殿。」
璞元昭道。
「今天,就讓反叛者的血,祭我破英書院的大旗!」
此話落下,三支羽箭再次射出,將飛身上前的人釘在原地!
流光流彩,流紫流寧逆流而上。
周鳳清緊跟其後。
璞元昭盯緊那些想要對他們不利的敵軍,一箭一箭又一箭。
就在手邊的箭囊空掉的一瞬間,一個嶄新的箭囊出現在她的手邊。
璞元昭猛地回頭。
她的身後老師們排成長隊,將殿中所有的羽箭一支支遞過來。
老師們的身後,是那群孩子。
臉上沒有半分害怕,堅定地給她送來源源不斷的羽箭。
璞元昭心道:他們不會輸的。
京城中火光四起,宛若烈火烹油,鐘樓的鐘聲響徹整個京城。
打到最後,箭用完了,璞元昭腳尖在地上的長劍上一踢,握緊劍柄,疾步而上。
她眼疾手快,一劍捅穿一個想要暗中偷襲周鳳清的敵軍。
周鳳清身上已經有了大大小小的傷口,可此刻就像是感覺不到一般。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璞元昭猛地拔出長劍,鮮血噴在她的臉上。
「小玉,格擋,踹他下三路,朝著脖子砍!」
「好樣的,我的好閨女!」
璞元昭咬緊牙關,生生咽下喉口的哽咽。
爹爹沒有不愛她。
那些保護自己的本事。
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就已經教過她了。